“嗯？......嗯。”

夏远屿转过身来，想看看迟知意是什么状态，却发现对方背对着自己躺着。

他迟疑了两秒，还是把身子挪了过去。等到胸膛贴到她的后背，闻到她熟悉的体香，便伸手缓缓抱住了她。

“睡吧。”他在她耳边说道。

空气静了下来，许久，他听到了她匀称的呼吸，以为她睡了，便小心地想把手从她身前抽回。

可刚一动，手臂却被她更紧地抱住，她还没有睡。

他身体僵了一瞬，意识过来后，用比先前更重的力道抱住了她。

怀里的人忽然开口说话：“你会不会觉得我挺无情的？”

夏远屿知道，她指的是今天坚决不肯接老太太回南湾的事。可他并不觉得她无情，无论她是纯粹站在她母亲那一边，还是记起了过去的什么，才对老太太心存抗拒，在他看来都情有可原。

毕竟，仅仅见过迟知意奶奶一面，他就清楚，那位老人绝对不是好相与的。

他用脸蹭了蹭她的脖颈后方，声音闷闷地回答：“不会。”

迟知意被温热怀抱，感到一种十分舒适的踏实感。她完全没有睡意，许多情绪堵在心里想要倾泻出来。

“其实我奶奶以前也不这样，和我妈的关系，算不上亲近，但也算和睦。这个家......是从我哥离开后，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迟知意的思绪飘向从前，那些画面随着她的心念，如同幻灯片般一帧帧闪过。她从来不曾和夏远屿提及自己的家事，这是第一次，她对他产生了倾诉的欲望。

夏远屿没有说话，那不算太平稳的呼吸，预示着他并没有睡着。

“我哥......叫迟知远，就是我奶奶说的那个......小远，他在我初三那年因为意外去世了。当时，我妈带我和我哥回外公外婆那，我哥想出去玩......我不想去，于是我妈就陪着我在外公外婆家玩。然后那天，我哥没有回来......”

迟知意大致描述事情的经过，没有勇气原原本本地复述事件的细节，她此刻的倾诉，更像是一种辩驳，为自己和妈妈的辩驳。

如果是辩驳，那就只需要把事情的起因讲清楚，不必过分渲染。

“这件事的责任，被全部归到我妈的头上。从那一天开始，我家就不停地吵架......”

“我奶奶是个很传统的人......”说到这里，她冷笑了一声，“嗯，就是封建的意思。我哥是我家唯一的香火，他走了以后，我奶奶就没日没夜地咒骂我妈，就像今天你看到的那样......那阵子，我妈既要承受丧子之痛，又被我奶奶一刻不停地咒骂，精神有些不太正常。”

那时他们还住在父亲单位分的职工房里，家在五楼，一出门就是一条没有封上的露天走廊。

迟知意跟张春玲睡在一个房间，每天夜里，她都会惊醒，下意识去探身旁，看张春玲还在不在。原因是，有几次起夜，她撞见张春玲独自站在家门口走廊往下望。自那之后，她睡眠就变得短且浅。

“其实我没有特别怨恨我奶奶，因为我哥......是个很优秀的人，人孝顺，成绩也好，还是我奶奶一手一脚带大的。但是，我真的没法眼睁睁看着我妈就这样每天挨骂，那无异于在她伤口上一遍遍撒盐。所以，我和我奶奶吵了几次。但很快，我发现那只会让一切愈演愈烈。”

“后来，我考进了一中，家里竟然因为这件事，难得地平静了一阵子。我才发现，只要我表现得足够优秀，足够耀眼，仿佛就能盖过我哥留下的痕迹。所以我拼了命地读书......进大厂......买房。”

“我以为，我的努力已经抚平了这一切，但今天看来，还是我太天真了。所以......为了我妈，至少为了我妈，我不能把我奶奶接回去，你可以理解吗？”

眼角涌出热意，顺着脸颊滚下去，洇湿了枕头。迟知意这才发觉，自己说话时，身体竟一直止不住地发颤。

夏远屿始终没有说话，但胸腔的起伏暴露了他的情绪。

他感受到迟知意身体的战栗，将她身子缓缓转了过来，温柔地在她额间吻了吻，把她的脸埋在自己的胸前。

迟知意小声地哭了出来，但很快，哭声被平稳的呼吸声代替。

她不会允许自己过分地发泄情绪。

她觉得气氛过于凝重，她向来不喜欢这种气氛，不喜欢那种困在“受害者”叙事里的感觉。

“咳咳，我这可不是卖惨，只是希望不要破坏掉你心目中我完美的人设，所以，不用这么......严肃哈。”她找不到更准确的词，把夏远屿此刻体贴又暖心的安慰说成了严肃。

为了尽快打破此刻煽情的气氛，她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往夏远屿的小腹探去。

她指尖刚碰到那紧实的肌肉，手腕便被一股猛地攥住。

“迟知意，你是都想起来了吗？”

迟知意浑身一僵，大脑如同有电光火石般闪过。对哦，她光顾着宣泄情绪，竟忘了自己还在假装失忆。

黑暗中，她感到头顶上有一道审视的目光。

她把头更深地埋到对方的胸膛里，许久，用笃定的语气说道。

“嗯，想起来了，除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