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展到最后,是夏远屿收了场。
他驱赶围观的众人,强行将躺在地上不肯起来的老太太抱进了屋,然后让大家进来商量。
没了观众,老太太进屋后便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客厅里剩下几人围站着,神情疲惫又尴尬,角落的沙发上,还瘫着迟知意的姑父。
迟知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忆,被刚才的场面吓着了,到现在还在默默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夏远屿看着她的样子,一阵心疼,想要速战速决。
他提议,将老太太送去南坪市的一家养老院。
话音刚落,迟建平当即提出异议:“有儿有女,把老太太丢去养老院?”
迟秀英倒是没有说话,在一旁找了张塑料凳坐下,看他们商议。
夏远屿:“爸,这也是没办法。姑姑现在这情况,确实照顾不了奶奶。南湾那边,也住不下。”
迟建平:“三间房,怎么住不下?”
夏远屿顾不上老丈人的面子,决定搬出事实,好说服对方:“是有三间房,但您和妈分房睡,您是想把知意的房间腾出来给奶奶住?”
他陪迟知意回娘家住时,无意间发现了这件事。他对此一直没有发表过任何评论,只当寻常,此刻搬出来说,纯属是因为找不到更好的说辞。
迟建平愕然,显然是没想到女婿会把这件事搬出来说。他原本确实打算把女儿的房间腾出来给老太太,但被夏远屿这么一问,又觉得这安排似乎有些不妥。
也不是不妥,是说出来不好听,特别是对方还是自己的女婿。
“我......我打算把我的房间腾出来,我去睡客厅。”他搬出一套他自己都不信的说辞。
夏远屿垂下眼睫,不再看迟建平的表情,太擅长读懂人心,有时候也是一种负担。
“确实可以这样安排,但我想,不管是奶奶还是知意,都不会同意。到时,要么就是还是腾出了知意的房间,要么就是争吵不断......像今天这样。”他家从来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情况,所以他也不知道怎么把话说得足够漂亮,“知意的情况......医生说,需要常和家人接触,如果她的房间被占用了,我们回去,就没有地方可以住了。”
他向迟家提亲时,就主动向岳父岳母告知,自己已知晓迟知意失忆的事。当时,对方表现得惊讶又感动,叮嘱他千万不要往外说,想来是有在刻意保密这件事。
不出他所料,他话刚说完,一旁的迟秀英警觉地抬起了头,露出了探寻的表情。
迟建平皱起了眉头,没有说话。
夏远屿没有给对方思考的空间,步步逼紧:“爸,很多事情是不能两全的。我知道您想尽孝心,但也要考虑实际情况。而且,把奶奶送去养老院,也不等于不孝,我会找最好的养老院和护工,在那里,奶奶会得到非常好的照顾,还有同年龄的人可以社交,不一定就比带在身边照顾差。”
迟建平眼里闪过一丝松动,沉默许久,转身向迟秀英问道:“你呢,你觉得怎么样?”
迟秀英看着是个憨厚的妇人,神情里带着疲惫,想来对哥哥的处境也有所了解,之前才会揽过照顾老人的责任。
“我觉得可以,南湾那种大城市,车轱辘从早转到晚,老太太去了,怕是觉都睡不安生。”她给了一个台阶。
夏远屿立马表示:“好,那我这边立刻联系养老院,明天,一起把奶奶送过去。”
那个晚上,他们住在姑姑家附近的快捷酒店。
南坪是八线城市,市里只有一家五星酒店,在市政府旁,离姑姑家差不多要一个小时的车程。为了减少奔波,两人决定迁就一个晚上。
夏远屿只订了一个房间,在迟知意告知夏远屿自己恢复记忆前,他俩理所当然会住在一个房间。
两人轮流去卫生间洗澡。
等两人都洗完澡后,夏远屿问迟知意:“饿不饿?给你点外卖。”
迟知意摇了摇头,脱了拖鞋爬上床躺下:“没什么胃口。”
夏远屿有些心疼,但也不勉强她,起身关灯,然后从另一侧上床。
他想,迟知意一定是吓坏了。一个失忆的人,突然被迫面临如此激烈的家庭场景,第一反应肯定是失措。失去了记忆,大概也就失去了面对这一切的承受力。
如果是没有失忆的迟知意,大概会表现得比今天镇定一些,起码不会哭。
想到这里,他心里忽地一阵钝痛。两种迥然的心疼混杂在一起,让他品味到了一种新奇的难受。
他突然有些明白,迟知意身上那股子倔强,以及早些年那份过早的成熟,究竟是从何而来的了。
南坪的夜晚给人一种寂寥的感觉,世界过分安静,使得窗外偶有的犬吠和风吹过旧电线的声响,显得十分明显。
夏远屿朝窗边那侧睡,视线落在那窗帘透进来的稀微光线,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黑暗中,迟知意的声音忽然响起,把他从昏沉的睡意中抽了回来。
“今天的事,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