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崇玉的生日是母亲的忌日。
他从来不愿过生日,外祖家也依着他,但每年的礼物不会缺席。
今天是周五,但中午这餐饭人头凑得齐,除了远在日美求学的裴二裴五,其他人都到齐了。
吃过饭,寿星收了礼物,各人玩各人的去了,只等那班弄西洋杂耍的,玩个新鲜的。
“来,礼物。”
裴凤翥塞了一张空白支票在经文里。
他这个小表弟最是沉稳清正,不像那些个轻浮孟浪的草包,从家里拿了一点钱就出去花天酒地,吆五喝六。
“你大了,哥现在也拿不准你喜欢啥子,你自己看得起啥子去买就是了。”
说罢,挥了挥手,严行便把一个锦盒捧了过来。
“这是寒漪送你的礼,我替他转个手,我瞧了,是好东西,你也用得上。”
方崇玉只瞥了一眼那盒子,便挪开了眼,“多谢他了。”
兄弟俩坐到葡萄架下摆龙门阵,方崇玉的喉咙像一段细细的壶嘴,肚里的话像正月初一要吃的肉汤圆,卧在喉咙处,怎么也倒不出来。
裴凤翥哪会瞧不出他的欲言又止,不过觉得小表弟难得温吞,很有几分可爱,便忍着不问。
方崇玉踌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捏紧手指,认真地看着表哥的眼睛,“四哥,你还是不要跟那...男伶往来了,找个正经人过日子才是正道。”
说出酝酿许久的话,紧绷的十指终于松懈下来。
“怎的突然说这个?”裴凤翥长眉一挑,觉得方崇玉说这话很奇怪。
转念一想,难道是爹妈还没死心,让小玉来劝自己?
裴凤翥道:“乖乖,我天生喜欢男人,对女人硬不起来,正经人家的姑娘跟了我得守一辈子活寡,你觉得这合适吗?”
这话粗鲁,方崇玉瞳孔微张,面颊瞬间染了一层粉,“我晓得,我的意思是哥哥你该找个正经人家的男孩子,好好过日子。”
一听这话,裴凤翥笑得蜷起了背,如画眉眼莫名带了抹悲戚之色。
“小玉啊小玉,这话可别让寒漪听见了。别的不说,正经人家的男孩子谁愿意跟着我,就算一时兴起跟我好了,到了年纪还是扛不住父母之命,都滚回去娶妻生子了。这样吧,你去给我找一个来,我马上让你喊他嫂子。”
方崇玉松开的手又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峥嵘毕现。
裴凤翥又道:“我晓得你嫌伶人以色侍人,谄媚低贱。”
“我没有。”
“那你今日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凤翥摸了摸小寿星的头,“乖乖,我晓得你是最听话的娃儿,但我爹妈的话不是圣旨,何必全听全信?人生如白驹过隙,如此短暂的一生不能恣意快活,那便白来这世上一遭了。”
方崇玉低垂着眼睫,乖乖听训。
裴凤翥见小寿星陷入了沉思,暗忖自己刚才的话有点重了,忙笑呵呵地揽住他的肩。
“好了好了,哥哥晓得你是好心。我年纪上来了,也玩够了,说实话,我也想找个知冷热的安稳下来,寒漪虽然出身低微,但善解人意,温柔可亲,是个极好的伴儿。对了,他虽是男儿,但心思比女儿家还细,又爱多思,以后跟他打照面,你得把他当嫂子一般,可不兴板着脸了。”
“嫂...子?”方崇玉眼前一黑,脑浆子都凝住了。
裴凤翥笑着点了下头,“我不是说了么,他是个极好的伴儿,我自然想跟他安顿下来。”
池寒漪长得美,性格也好,关键是在床上很放得开,又骚又浪,很能跟他玩些花样。
当然这些话是不能跟小表弟说的。
方崇玉没有应声,垂下的眼眸幽深莫测。
阖家闹了一日,入了夜,方崇玉回房第一时间打开那个锦盒——是三枚黄金书签。
一枚是蝙蝠纹,一枚是祥云纹,一枚是柿子纹。
都是极好的寓意。
方崇玉拿起来细细摩挲,似乎还能摸到那人手心残存的暖意。
纠结了两夜,方崇玉还是订下了光明戏院的包厢。
结束了查理沙龙,他便早早去了戏院。
他不爱戏,家里人爱热闹也多请名角到家里唱堂会,故今日还是他头一回到戏院来。
华灯初上,锣鼓喧天,杜丽娘上了台。
方崇玉的心漏跳了一拍。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二楼包厢的珠帘遮不住台上人的清丽柔媚,顾盼之间,勾魂夺魄。
方崇玉的心越看越乱。
此刻,他只想冲上台把那杜丽娘拽到自己的包厢,不许他人窥见。
他生生忍了一阵,实在看不得那柳梦梅近身,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出了包厢依旧能听见那该死的柳梦梅的声音,心里的火登时烧上了喉咙,又烫又疼。
“方师兄?”
方崇玉停下脚步,凝神一看,竟是叶蓁。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戏呀。”叶蓁才放水回来,没想到会碰到方崇玉,“今儿池老板扮杜丽娘,好容易抢着票了。”
“你也喜欢池寒漪?”
“当然喜欢啦。”叶蓁笑眯眯地点头。
方崇玉的肺快炸了。
怎么谁都喜欢他!
叶蓁以为方崇玉也是戏迷,刚想多聊两句,没想到人家跟风似的走了。
待戏散了,叶蓁提着点心盒子去了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