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寒漪这才反应过来,方崇玉不是在跟他说话,而是在质问偷他东西的小孩。
小孩被抓了现行,连忙收回了手,跪到地上连连磕头。
“少爷,您大人有大量,我家里穷,您饶了我吧。”
那孩子瞧着不过七八岁,衣衫褴褛,大冬日的脚上只踩着一双不成形的草鞋,四个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比同心结还要红。
池寒漪叹了口气,让他自己走。
方崇玉见池寒漪将此事轻飘飘地揭过,蹙了下眉,附身对那小孩说:“崽儿,偷人东西是不道德的。即便家穷,也不是你偷东西的理由。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你小时候因为穷偷东西,长大了还得了?你家大人不教育,我替他们教育。”
那小孩还不及方崇玉腰高,面对这样一个凶神恶煞的巨人,心中的害怕委屈一股脑涌了上来,顿时哭得震天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呜呜呜呜,我娘要死了,就想喝口肉汤,呜呜呜呜,我又没钱给她买,我也不想偷东西呀——”
“你娘怎么就要死了?得了什么病?找医生瞧过了没?看的是国医还是西......”
池寒漪见方崇玉小嘴叭叭跟打枪似的,把小孩吓得六神无主,可怜死了。
顾不得亲疏远近,他使劲拽了下方崇玉的袖子,还瞪了一眼。
方崇玉狐疑地回了个眼神,似乎在问“你瞪我做甚”?
池寒漪掏出一块香喷喷的真丝手绢,蹲下身给小孩擦了脸,又温声细语地跟小孩说了一会儿话。
“你乖乖在这儿等我。”池寒漪站起身,摸了下小孩的头,快步拐进了旁边一家小馆子。
方崇玉也不知道池寒漪卖的什么关子,只叉着腰站在摊前,跟个罗刹似的守着那孩子。
过了五六分钟,池寒漪提了一个粗瓷茶壶跑来,他把茶壶交到小孩手里,“这里面是嫩肉片汤,拿回去给你妈喝。对了乖乖,肉片沉在底下的,壶嘴倒不出来,记得捞出来吃了。”
小孩抱着热乎乎的茶壶,抽抽噎噎地边哭边说话,刚擦干净的脸又多了两行泪。
池寒漪认真听他说了,淡淡一笑:“这很算不得什么,哪里就要你当牛做马,帕子和茶壶也不用还,我全送你了。快回去吧,你娘还在家等你呢。”
说罢,小孩千恩万谢地走了。
方崇玉抿着嘴唇,看着池寒漪,缄默不语。
他长得真...可爱?
白软轻盈,又柔和温暖,像美人冬天里呵出的一口气。
凝酥堆雪的脸颊染着薄薄一层胭脂色,一直红到太阳穴处。
方崇玉想,刚才怎的没注意他脸这样红,男孩家是不涂胭脂的,难道又害了病?
他有很多话想问,但最后脱口而出一句“你脸好红,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池寒漪闻声愣了下,旋即清澈乌浓的杏眼弯了起来,笑意从眼底漾到腮边,凝成了两个小梨涡。
“哎哟,我又不是林妹妹,哪儿就成天不舒服了?”池寒漪挪了一步,拉进了两人的距离,又轻轻朝他吐了一口气,笑呵呵地说:“中午吃饭时喝了点红酒,我的脸红得很吓人么?”
方崇玉挑了下眉,别开脸说:“倒是不吓人。”
池寒漪猛然清醒,暗暗懊悔自己轻浮孟浪。
这是个正经人,自己怎能用这些下流的小手段玷污他。
于是,赶忙往后挪了两步。
这时老伯的同心结编好了,笑盈盈地招呼池寒漪。
方崇玉见那是一对儿大红色的同心结,心道这人开春才满十七岁,应该是今年的新生,怎的来买这东西?
难道要成亲了!
方崇玉的脸色更冷了一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但他还是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恭喜的话。
池寒漪笑道:“我哪里有这样的福气?这是我拿来送朋友的。”
一听是送人的,方崇玉如释重负,又问他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学院的。
池寒漪垂眸瞄了一眼胸口的渝大校徽,暗忖这傻瓜秀才果然误会了。
他浅浅一笑,没有否认,只说叫他寒漪便是。
方崇玉刨根问底,问是排行齿序的一,还是别的字。
池寒漪顺水推舟,说自己是家中老大,所以取了这个“一”字。
“韩同学,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哪个系的。”
池寒漪弯着眼睫,俏皮一笑:“方同学,你管得好宽哦,管人偷东西,管人生没生病,还要管人念的什么书?”
方崇玉有些傻气地眨了眨眼。
他从小被人捧惯了,今儿石破天惊竟然被人嫌了,难免感到意外。
池寒漪见他呆里呆气的,不忍心再逗他,便说今日托他的福,才免受破财之灾,加上前两次的仗义搭救,势必要请一顿饭表达谢意。
方崇玉从来觉得饭局浪费时间,多少人请客他都是直接拒绝,但不知怎的,今天的嘴比脑子快:“今天没空,可以约在明天中午。”
“怎的又没空呢?”柔软的尾音不自觉带了三分委屈。
被那清泠泠的杏子眼一望,向来待人桀骜淡漠的方大少爷也解释了起来,“我每周六必须回我大舅家吃饭,这是我念大学起就有的定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