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茶楼矗立在长江边,江边柳条几乎垂到盖碗里,雕花木窗半开,漏进几缕斜阳。
三楼临窗趴着一只雪白的大猫,正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轻柔地抚摸着。
猫儿不耐烦地嗷呜一声,蹭的一下跳上了檐角。
“飞练,等下要吃饭了,莫跑远啰——”
裴鹤鸣拍着袖上的猫毛,探出窗往楼下望去。
这娃还挺有耐性,这么晾他都不走。
李渌澜感受到了打量的视线,但他没有抬头,仍旧规规矩矩坐在门口等待。
过了片刻,一个茶倌领他上了楼。
茶倌推开雕花木门,清雅的茉莉香扑面而来。
裴七爷今天仍旧着一身赤色绸子长衫,余晖洒落,金发与红绸波光粼粼,交相辉映,好似来自深海的神祇。
裴鹤鸣大马金刀地坐在檀木椅上,似笑非笑,“崽儿,上回给的辛苦费花完了?”
“花得差不多了。”
裴鹤鸣哈哈笑了两声,“你这个崽儿还好耍诶。行了,废话不多说,你来我这儿干甚,应该不是来拜我的码头吧?”
“确实不是。”
李渌澜不再卖关子,将在日本餐馆偶然听到的消息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星期六晚上,他们要在扬子江舞厅刺杀裴七。
裴鹤鸣淡淡一笑,道:“日本人买凶杀我?崽儿,你洋文扎不扎实哦,在我这儿,扯谎日白是要拔舌头的哦。”
“我要是乱说一个字,全家暴毙,死了也入阿鼻地狱。”李渌澜面不改色,掷地有声。
他被老太太放了良,算不得叶家的人。而李家的人,这些年灾乱不断,只怕早就死光了,就算侥幸活着,他也巴不得李家人不得好死。
裴鹤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从屉子里抽出一根雪茄点燃,“你搞不搞一根?”
李渌澜摇了摇头。
裴鹤鸣眯起眼,吐出一个灰紫色的烟圈,“你自己坐,我先吃一根。”
说罢,走到窗边朝下喊道:“莽娃儿,上茶——”
青花盖碗盛着色如玫瑰的红茶,七分满,荡悠悠。李渌澜看着窗边的高大背影,抿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裴鹤鸣脸上早已没了笑意,湖泊似的绿眸氤氲着森冷杀气。
这些东洋狗,真是记吃不记打。
这几年没空收拾他们,就敢大着胆子走私军火白面。
今年开春,那几个龟儿子被四哥缴了几船货,亏本亏到了唐家沱,只怕恨不得将他们姓裴的全都生吞活剥了。
看到他陪小九出去耍,以为找到机会了,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过东洋狗儿这些年还是有长进,毕竟学会了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刺杀要是成功,既能解决新仇旧恨,还能挑起大伯和英国人的矛盾,平心而论,这一招有点水平。
不过这里是渝州,不是东京。
在他们裴家的地盘,再聪明的东洋狗也只有被吃的份。
雪茄燃尽,飞练从房檐上跳下,不停地用脑袋蹭主人的裤脚。
裴鹤鸣咕噜了一口茶,把烟味涮开才蹲身抱起飞练。
他靠在窗边,熟稔地搔挠飞练毛乎乎的下巴,“崽儿,你怕死不?”
“不怕。”
意料之内的答案,裴鹤鸣淡笑道:“你呀,胆子是真的大。不过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们姓裴的就喜欢胆子大的崽儿。”
李渌澜听懂了言下之意,立刻说愿为裴军长和七爷效力。
“不急这一时半刻。”裴鹤鸣把飞练顶在头上,像戴了一顶昂贵的毛帽,“我屋幺儿要吃饭了,你先回去嘛,明天早点来。”
出了茶楼,李渌澜买了包烟,靠着一颗榕树点火。
他锁着眉头,狼吞虎咽地吸,指间的烟卷烧得飞快,不过几个吐息,烟灰就积了半寸长。
盘旋而上的烟圈像一层黑纱,模糊了他的面目,不知不觉,李渌澜脚边多了三四个烟蒂。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既然想让蓁蓁过上比以前还好的生活,那他就必须胆大包天。
军阀头子、袍哥老大......都是他的垫脚石!
江风拂过,将飘起的黑纱扯得稀碎。
李渌澜极目远眺,江波浩淼,滚滚东流,他顿时开阔得连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不复存在。
李渌澜扔掉手中的烟卷,匆匆奔往舞厅。
半夜三更,渝大校舍仍灯火通明,不少学生挑灯夜读,叶蓁便是其中一员。
倒不是他有多勤奋,而是自从明白对李渌澜的感情,他一空闲下来思绪就会飘到李渌澜身上。
想李渌澜在干什么,想不想他,喜不喜欢跟他亲嘴......想得头昏脑涨,疑神疑鬼。
他只好用学习来填满自己的时间,麻痹自己。
叶蓁从小便是个直性子,有什么问什么,这一回却退缩了。
他害怕。
害怕得到的回答不是自己渴望的。
这便是近乡情更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