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越落越矮,炊烟越长越高,他们在半空打了个招呼,落日余晖也带上了金灿灿的烟火味。
李渌澜把鸭子仔细洗了三遍才下锅,炖了一个钟头才下冬瓜块。
天气毒,吃点冬瓜鸭子好清热润肺。
冬瓜块在咕嘟咕嘟中浸了一层黄亮的鸭油,慢慢融了尖锐的边角。
冬瓜炖软了,吃冬瓜的人却还没回来。
李渌澜的耐心跟灶里的木柴一起快要燃烧殆尽,等冬瓜炖得半透明,李渌澜撒了盐,把火灭了。
他盛了碗汤给隔壁的大学生。
“你也太客气了。”季希咽了咽口水,这汤香得穿墙,他早馋了。
李渌澜没有客气,而是趁着季希吹凉的缝隙问了许多问题。
等季希喝完了汤,李渌澜便出门找叶蓁去了,刚走到巷子口,就看到了人。
叶蓁还真在半岛找到了工作——在一家书店当店员。
李渌澜听完皱了下眉,但也没说什么。
不过在叶蓁舀第三碗鸭汤时,李渌澜的眉心怎么也舒展不开了。
“蓁蓁,明天把书店的工作辞了吧。”
“咳咳咳咳——”叶蓁呛得脸颊绯红,“为什么呀,我不容易才找到的。”
李渌澜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没什么,我刚问了季希,渝州的学校每年七月中旬招生,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你好生准备一下去考学吧。”
“考大学啊?”叶蓁顿了下,剧烈摇头,“算了吧李渌澜。”
大学学费很贵的,他们现在捉襟见肘,哪里还有钱供他去读书。
李渌澜摸了摸他的头,“别担心学费,只要你考得上,我无论如何都会供你念。”
叶蓁仍旧摇头,“李渌澜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是这笔钱真不是小数目。”
学费不是几角钱的丝带牌牙膏,买了就买了,大不了少吃两天饭。
大学学费一年动辄几十上百块,还不包括学杂费生活费,现在他不是叶家的少爷了,这个书是真读不起。
李渌澜沉着眸子没说话,似乎在思考什么。等叶蓁又吃了一碗汤泡饭,他才缓缓道:“蓁蓁,不必担心学费的事。我还找了个夜班,我算了一下,应该够。”
“夜班?”叶蓁吃惊,转念又很心疼,“李渌澜,你才应该少作,人不是机器,是需要睡觉休息的,再说就算是机器,也得给它抹油冷却的时间吧,我不许你去上夜班。”
李渌澜说他白天的工作是坐着的,一点都不累,而且夜班不是上通宵,只上四五个小时。
叶蓁咂摸出一丝不对劲,放下碗问:“什么班非要夜里上,还只上四五个小时?对了,你白天在码头算账,你哪来的时间找新差事?李渌澜,你别是出去当贼吧。”
李渌澜啧了一声,让他别胡说八道,“买菜的时候碰到邢老伯和他儿子了。说起来还是托你的福,当时谷雨晕船,你帮着照顾了一番,老伯记在心里了,所以才让他儿子给我说了个差事。”
“原来是这样啊,李渌澜,虽然是人家的好意,但身体最重要,你还是不要去上夜班了,钱咱们慢慢赚嘛。”
李渌澜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不能慢,他必须要快。
叶蓁勾起他的手指,细细抚摸他指间的茧,“我晓得你想给我买好吃的吃,买好东西用,可是这些东西都不能和你的身体比。鸭子汤是好喝,丝带牌牙膏也好用,但是红苕稀饭照样能填饱肚子,牙粉也能清洁牙齿。李渌澜,我真没你想的那么娇气。”
“蓁蓁......”李渌澜的心软成了一池水,生出一种想要拥叶蓁入怀的冲动。
“李渌澜,我只有你了。”叶蓁把他的手放到颊边,珍惜地磨蹭。
买李渌澜回家,已经是他七岁时的老黄历了。
那时候刚开春,他跟着奶奶去青云观烧香,回程时见城门外有人牙在卖人,奶奶问他要不要个背书包的书童,他当然说要。
那时他正要去念私塾,害怕一个人去,多一个人陪着他底气足些。
他学着奶奶的样子,把八块大洋递给人牙子。
十几个小孩,他一眼就相中了李渌澜,原因无他,李渌澜的眼睛又清又亮,波光潋滟,漂亮极了,而且手里还捏着一根芝麻糖。
他也喜欢吃糖,他想,喜欢吃糖的人,应该跟自己合得来。
哦,对了,当时李渌澜还不叫李渌澜,叶家买人进府会给仆人赐名,这次奶奶让他取。
路上,叶蓁翻着眼皮把背过的唐诗全默了一遍,最终才取了“渌澜”二字——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回到家后,叶蓁发现李渌澜根本不爱吃甜食,但是他很能吃饭,一顿能吃三大碗米饭,自己的剩饭他也不嫌弃。
李渌澜就这样跟着叶蓁,从早到晚都在一处,叶蓁也越来越离不开他,连睡觉都一个被窝。
没办法,大少爷养得娇,要个能暖床的人肉抱枕陪着才能睡着。
就这样,他们同吃同睡,相伴长大,就算李渌澜被老太太放了良,叶蓁仍认为李渌澜是他的私有物。
家破人亡,叶蓁只有李渌澜了。
李渌澜碾了碾细嫩的腮肉,眼底的柔情满溢而出,“蓁蓁,我也只有你。”
他是乡下孩子,一出生亲妈就咽了气,没喝过一滴奶。
兴许是天生命贱好养活,任他爹胡乱喂东西,他也活了下来。
后来,他爹又娶了一个,连生了两个弟弟,家里紧巴巴的日子愈发艰难。
从他有记忆起,他吃的就是米糠红苕,白米都是年节才能吃一嘴的稀罕物,更不要说糖和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