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老宅所在的街口,前面乌泱泱的全是人,差点把路堵着了。
这是什么热闹?
叶蓁三两口把路边买的蛋烘糕吃了,大步上去凑热闹。
叶蓁还没挤过人潮,就看到他奶奶站在老宅门前跟一伙人高马大的汉子对峙。
“奶奶!!”叶蓁慌忙奔过去,护在叶老太太身前。
“哟,大少爷回来了。”为首的男人冷哼一声。
这些男人是棉纺厂工人的家属,今天上门来讨薪。
“大少爷,我们普通人家就指望每月的工钱吃饭穿衣,四月的工钱补了不到三分之一,你爹当时说五月中旬补,现在都六月了,再不发钱我们连西北风都没得喝了。”
“就是就是,大少爷,昨个老太太生辰,你们家有钱摆酒席,请人唱堂会,听说请的还是池老板,那么贵的角儿都请得起,难道还给不起我们的工钱?”
众人连声附和,一时又激动起来。
叶蓁又语塞又惊讶,他不知如何解释池寒漪没收钱,更惊讶彩翠说的是真的,他家账上真的有窟窿。
老太太捂着心口,脸色苍白,“叶家不会欠你们的工钱,你们先回去,别堵在路上,不然警察来了不好收场。”
“有什么不好收场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警察来了指不定帮谁呢。哟,您老这会儿觉得丢人现眼了?好说,把大伙儿的工钱结了,我们立马走人。”
“还钱还钱,还我们血汗钱——”
排山倒海的讨伐声震得叶蓁耳朵里嗡嗡的,他被吓到了,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直挺挺地立在奶奶前面,“厂子一直是我爸在管,钱也在他那儿,你们在这儿喊有什么用,不如去城西找我爸。”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哪里不知道是叶鼎昌管他们的工钱,但叶鼎昌住的那片多是洋人,他们不敢去闹事。
“叶鼎昌姓叶,是你老子,是叶家的种儿,我们就要在这儿讨钱!”
叶老太太强忍着心口的疼痛,把叶蓁拉到身后,“他一个小娃儿啥都不懂,你们冲他嚷什么?你们留几个说得上话的,其余人都给我散了。我保证今晚就能发钱,你们信我一言......若今晚发不出钱,我老婆子死了没人送终!”
这誓发得毒,众人一时也愣住了。
为首的几个男人正商量着,两个警察护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此人自称是巴蜀银行的职员,来催叶鼎昌还贷款。
“还有账?”老太太眼前一黑,若不是叶蓁掺着手臂,只怕要摔个背仰。
职员点了下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请太太过目。
老太太颤着手臂一页一页地翻,等看清贷款金额,感觉胸口处生了一个铁锤,哐当一下锤在她心上。
叶蓁感到臂上一重,一看老太太受不住刺激,晕了过去。
“奶奶!!”
职员见人晕了,顿时慌了,把文件扯出来塞到公文包里,又凑到叶蓁耳边说:“叶少爷,叶先生是拿这处宅子抵押贷的钱,三天后若......”
叶蓁哪里还有心思听这人说话,赶紧让老管家叫车去德国医院。
“说好的今晚发钱,现在想走?”
“我看是不想给大伙发钱,在这儿装死吧?”
“就是嘛,早不晕晚不晕,偏生这下晕了,我看就是在这儿装相!”
“我看也是——”
众人七嘴八舌地诋毁,堵住路不许走。
叶蓁顾不了其他,只让彩环和老管家赶紧带奶奶去医院。
“大少爷......”老管家担忧地看向叶蓁。
叶蓁攥紧手心,直勾勾地望着那些人:“我是叶鼎昌的儿,也是叶家的种儿,我留下是一样的。等我家管钱的管家回来了就发钱,你们放心,发不出钱来,我把这宅子卖了给你们发!”
众人看了一眼偌大的叶府,心想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今晚应该能拿到钱,于是让出了一条路。
暮色四合,李渌澜骑马奔驰而来,远远就瞧见了挂念了一天的人。
叶蓁被几个大汉死死盯着,缩着肩膀抱着膝盖,蜷坐在大宅门前,狐狸眼里的光彩都散尽了,像一尊裂了纹的瓷娃娃。李渌澜的心瞬间疼得抽搐,好似被人抓住了心脏,肆无忌惮地恶意揉捏。
“蓁蓁!!”
叶蓁听到声音,机械地抬起头,抑制多时的泪水夺眶而出。
“李渌澜......”
明明隔得很远,这声低喃却如炮火一般炸在了李渌澜耳边,清晰得他的心也裂开了纹。
他的蓁蓁!
急不可耐地飞奔到叶蓁身边,眼泪涟涟的脸让他裂开的心须臾之间碎成了千万片。
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淌,也不管大庭广众,众目睽睽,叶蓁抱紧李渌澜哭得声嘶力竭。
他爹虽然不是个东西,但抚养他长大的奶奶对他极好,就算姨娘们生了弟妹,奶奶还是最疼他,还给他钱买了李渌澜。
有了李渌澜,他的日子过得更舒心了,小时候念私塾有李渌澜伴读,有时不想写功课,李渌澜要么帮他补,要么替他挨戒尺。
长大了点,奶奶想让他帮着打理家业,他嫌麻烦,李渌澜就帮他打理,从最底层做起,家里家外都弄得井井有条。
就连奶奶都说李渌澜这个人靠得住,能帮他一辈子,等他以后娶了媳妇,也要给李渌澜物色个好人家的姑娘。
叶蓁这十七年过得真像一只凤凰,在叶老太太和李渌澜的娇养之下,养得油光水滑,无忧无虑。
今日的风刀霜剑是叶蓁不曾见过,更不曾挨过的。
他惊恐、委屈、无力,他下意识地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避,可是没有安全的地方。
他成了众矢之的。
工人冷漠责备的监视,路人好奇揶揄的视线,他羞愤地几乎快要被这些目光杀死。
他望着叶家的门楣,想着被送去医院的奶奶,想着李渌澜答应他今天会回来,硬是从白天撑到了日落。
他担惊受怕地等着,终于等到了。
他所有的恐惧担忧在见到李渌澜的那一刻,全都灰飞烟灭了。
他知道,只要李渌澜在,他就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