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叶老太太的生辰，叶鼎昌带着三房姨太太和四个孩子回了叶家老宅。
叶蓁亲妈是被叶鼎昌和二姨太气死的，那年叶蓁才五岁。
十几年来，叶鼎昌跟小老婆们住在城西洋楼，叶蓁跟老太太住在城东老宅，一年到头除了年节也见不了几回面。
叶蓁跟他们根本不亲近。
不过面子功夫是要做的，他客客气气地给叶鼎昌请了安，跟三姨太和去年新纳的四姨太也打了个招呼。
或许不是逢五逢十的大生日，叶蓁觉得今年的宾客较往年少了一些。
叶蓁跟着叶鼎昌招呼了一阵，接着如厕的功夫，溜去账房找李渌澜了。
李渌澜正在登记寿礼，见叶蓁来了，让帮忙的账房先生出去等着吃席，说剩下的他来做就行。
房门一关，叶蓁就软了骨头，趴到李渌澜背上乱蹭，“我脸都笑僵了，好累啊。”
“那你就呆这儿躲懒吧，横竖今天有老爷在。”
叶蓁正有此意，心道李渌澜不愧是自己一眼相中的，什么叫心有灵犀，这就叫心有灵犀。
李渌澜让叶蓁坐着喝茶，说舅爷家送了蛋糕来，正好配着吃。
“别，还没开席呢。”叶蓁虽是千娇百宠长大的，但该学的规矩礼数一点没落下。
李渌澜拿了个精致的点心盒子过来，上面还绑着亮丝带，“给老太太的寿糕早送厨房去了，这一盒是舅爷单给你这只小馋猫的。”
打开盒子，里面是九个样式不同的奶油小蛋糕。
“哇，李渌澜，你快看，还有荔枝的呢！”
叶蓁爱吃西洋点心，尤其是加了水果的奶油蛋糕。不等李渌澜去厨房拿银叉子，叶蓁捧起一个就咬了上去，吃得唇边一圈白。
叶蓁一口气吃了三个，李渌澜怕他撑坏了，在叶蓁准备吃第四个时，拉住了他的手腕，“好了，剩下的明天再吃。”说完，掏出手帕，细细擦去了叶蓁唇边的奶油。
“奶油蛋糕过了夜就不好吃了，何况天气这么热，会酸的，你让我再吃一个嘛。”
叶蓁咬着下唇，可怜巴巴地望着李渌澜的眼睛。
这是叶蓁装可怜的惯用招数，李渌澜哪里不知道。
招不在新，管用就行，李渌澜第一万次败下阵来，“好吧，你再吃一个，剩下的留给彩翠她们吃。”
话音未落，叶蓁就拿起了垂涎已久的桃子小蛋糕，咬了一口，这个倒不怎么甜，他把蛋糕送到李渌澜唇边，认真地说：“今年这桃不怎么甜，但香脆得紧，你尝一口？”
在叶蓁眼里，李渌澜哪里都好，就一点让他觉得遗憾和心疼——不爱吃甜。
蓉城那么多好吃的甜点心和甜汤，李渌澜愣是吃不来，可怜死了！
李渌澜就着叶蓁的手，蹙着眉抿了一口奶油尖儿。
叶蓁见他实在勉强，但又实在想让他尝尝时令鲜果的滋味。于是埝起一片桃子，愣是把上面的甜奶油舔干净了才送到李渌澜嘴边。
李渌澜看着对面殷切的目光，眼角眉梢不自觉染了一层笑意，张嘴就把桃子片咬住了，咬得死死的。
喂完小可怜，叶蓁小口小口地品尝最后的蛋糕，刚吃到一半就有下人来敲门，说池老板来了。
叶蓁一听池寒漪到了，三两口囫囵完就奔了出去，根本没注意到背后李渌澜比臭豆腐还要臭一百倍的脸。
池寒漪去过不少富商大贾家唱堂会，自诩见过不少好房子，但今儿到叶家来一趟，才知道什么叫书香门第，仕宦之家。
叶家现在也是开厂做买卖的商贾人家，但从叶老太爷往上数三辈，那都是吃皇粮的人物，还是科举出仕的正经清流。
“池老板——”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池寒漪远远就瞧见了一抹纤细红影，他赶忙放下茶盏，起身迎接，待红影近了，才细声细气地喊了声“叶少爷”。
叶蓁见池寒漪把他最好的班底带了来，连声道谢，略寒暄两句，便开始吩咐下人搭台子，端茶水。
“快去厨房端些好饭菜来给几位师傅吃。”
负责吹打的几人听了，都露了笑脸。
池寒漪看着忙前忙后的叶蓁，喉咙堵堵的，像被热汤圆黏住了，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池寒漪偷偷打量他这位朋友，明明那双狐狸眼又长又魅，偏生两颗眼珠子澄澈得吓人，好似戏文里的瑶池水，没染过凡尘俗世的一粒尘埃。
海棠红的蜀锦长衫把那张线条流丽的脸衬得像半透明的玉，超尘脱俗，清丽绝伦。
看着看着，池寒漪心里又酸又苦，也只有这样雕梁画栋的庭落才能养出这般清雅纯真的贵人。
今日做寿，厨房备足了茶饭，不一会儿，丫鬟就端了热腾腾的饭菜来。
池寒漪见叶蓁在这儿打转，没有离开的意思，悄声道：“大少爷，我们是唱惯了的，您自去应酬那些贵客，不必耗时间在我们身上。”
叶蓁吐了下舌头，“我都应酬过一轮啦，可把我累坏了，好容易躲会儿懒，你就别赶我了。”
听了这话，池寒漪笑得咯咯的，“你也太骄纵了些，在外逃学，在家躲懒，仔细被家中长辈知道了，揭你的皮。”
叶蓁笑嘻嘻地说：“今天有我爹撑场面，逃学嘛，有李渌澜替我保密，揭不了我的皮。”
池寒漪脸上一红，心道自己还真是多管闲事。
池寒漪不愧是名动巴蜀的名伶，祝寿的客人没有不喜欢的，叶蓁本以为唱两出就够了，但架不住宾客喜欢，要加场。
不等叶蓁开口，池寒漪自己就添了《天官赐福》和《龙凤呈祥》两出热闹喜庆的。
宾主尽欢，池寒漪却累得够呛，靠在椅上灌了一壶梨水才缓过劲儿。
他瞧着叶蓁一脸愧疚，笑出了声：“哎哟，大喜的日子可别耷拉脸，不吉利的。”
叶蓁挤出一个笑，连声说辛苦了，又说改日一定给他送份大礼。
池寒漪摇了摇头，说礼就算了，没事儿陪他去市民公园喝喝汽水，划划船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