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句问话，慕慕微微扬起下巴，脸上浮起一点小小的骄傲。

“爹爹去实验室了，姑姑在公司处理事情，大伯也要上班，奶奶他们还没有过来。爹爹原本让我乖乖待在家里，说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特别想爸爸，特别特别特别的想。我感觉，爸爸就在这个公园里。”慕慕边说边用手比划着一个很大的圆，好像想用一个具体的是舞来表达他的想念有多深。

他眼睛亮晶晶的，小小的胸膛微微挺起，满是孩童式的笃定，“所以我就自己跑过来，然后，我就真的找到你了。”随后就咯吱咯吱的笑起来了。

这种笑声充满了天真，也充满了孩子对父亲的想念，非常的感染人，简承聿好像也不知不觉的笑起来了。

可随后。

简承聿脸色不由得沉了几分，眉尖拧起，眼底透出明显的担忧。

慕慕敏锐捕捉到他神色的变化，以为他是在责怪自己独自跑出门，连忙摆了摆小手，急急开口补充：“嗯，我平时很乖的爸爸，今天是第一次。以前都是爹爹陪着我过来的。我一个人在家都很听话，不会随便乱跑的。”

简承聿望着他慌慌张张辩解的模样，心里那点悬着的不安没有完全散去，却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慕慕往后退半步，弯腰从沙坑边拎起塑料桶，桶壁沾满黄沙，从中取出一样物件。一架红色木质小火车，黑色轮子，车头拴着短短的麻绳。和他脑海里反复浮现的那一架，一模一样。木头表面被摩挲得光滑，边角有几处磕碰留下的浅浅凹痕，是被反复把玩留下的痕迹。

他把小火车举到简承聿面前：“你看，这是我的。是爸爸买给我的。”

简承聿垂眸看向那辆玩具，掌心空空，方才幻觉里的那辆早已不复存在。他伸出手，接过慕慕递来的小火车，木头表面沾着细沙，带着孩子手心的温度。指尖抚过那些磕碰的凹痕，指腹划过粗糙的木纹，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情绪漫上来。

慕慕歪着头打量他，安静思索片刻，小小的眉头轻轻蹙起，小声开口：“爸爸，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简承聿手指微微收拢，握着小火车的力道重了几分，没有回话。

慕慕眼眶彻底红透，依旧没有放声哭，拿外套袖口用力抹了把脸颊，沙子混着眼泪，在脸上划出浅浅印子。他见过沈予安深夜坐在书桌前面发呆，看见过爹爹翻看厚厚的育儿本子，看见过相册里一家三口的照片。小小的人很早就隐约明白，消失的爸爸，或许已经遗忘了他们。

“没关系的。爹爹跟我说过，爸爸生病了，会忘掉很多事情。我不怪你的，我已经等了好久好久……只要…只要爸爸回来就好了。”慕慕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安慰眼前的大人，“我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会偷偷许愿，希望爸爸早点回来。我还跟楼下的小花说，我的爸爸很厉害，会懂好多好多的知识。”

树影筛落碎光，洒在沙坑边，落在两人之间，落在那架红色的小火车上。风吹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孩童嬉笑的声响，衬得这片沙坑格外安静。简承聿伸过手，握住慕慕小小的手掌。孩童柔软的小手紧紧攥住他的食指，那股力道，和记忆里某段缝扣子的画面隐隐呼应。那些过往依旧没能完整浮现，可他切实抓住了这只手，接住了那一声“爸爸”带来的震颤。他没有松开。

“我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我认得这个。”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火车，指尖摩挲车头的麻绳，“我不记得你的许多事，可我认得它。”

慕慕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望着他，认真提议：“那你要不要跟我回家？爹爹今天已经做好饭放在家呢。爹爹每天都会做爸爸爱吃的菜，爸爸爱吃的菜我也爱吃。今天爹爹炖了你以前爱喝的汤，爹爹说，万一你回来了，就可以直接吃。”

简承聿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目光落在手里的小火车，沉默许久。周遭的风缓缓吹过来，拂动他凌乱的衣襟。一百六十八天困在白色囚室，他无数次设想逃离之后的去向，却从来没有设想过，会被一个小孩子牵着手，去往一个叫做家的地方。那里有饭菜，有灯火，还有一个他记不起样貌，却无比重要的人。

“好。”

一个字，很轻，却耗尽他很大力气。

慕慕牢牢牵住他的食指，拉着他往外走，穿过沙坑，经过那根掉漆的绿色栏杆，走出栅栏门。小家伙握得极紧，仿佛只要稍稍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再次消失。时不时还要回头望一眼简承聿，确认他还跟在身后。

走着走着，小家伙就牵着他的手边走边跳，嘴里还哼哼着，随后又要回头看一眼。好像又像想到了什么一样，又停止了跳跃，慢慢的走。

他小小的身子走在前面，领着一名失去记忆的归人，走向那条身体记得，意识却模糊的家的方向。路面上树影交错，一明一暗，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开始慕慕觉得daddy说爸爸生病了，那他觉得就不能跑，不能跳，就慢慢走。可后来却是慕慕跟不上简承聿的步伐。

起初简承聿，是跟着慕慕的步伐而调整着自己的步伐，只是慕慕突然的变慢，让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爸爸，你走慢一点。”慕慕步子小，走得有些吃力。

“好。”

简承聿放轻脚步，慢到可以数清慕慕每一步起落，感受风掠过皮肤的温度。掌心里握着那架红色小火车，心里暗自揣测，或许推开家门的那一刻，遗忘的碎片会慢慢回来。也或许，什么都不会改变。但他确实在往前走。漫无边际的长路他已经独自跋涉许久，如今有一只小手牵着他往前走。

沿路经过花坛，几丛低矮的灌木开着细碎小花，慕慕路过的时候，还伸手指给简承聿看。

“之前我们路过这里，你还给我摘过一朵小小的花，插在我的头发上面。”

简承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花丛依旧在，记忆依旧空白。他只能安静听着，指尖感受掌心小手温热的触感。

走出去一小段路，慕慕忽然停下脚步，眼睛一亮，像是猛然记起一件天大的事。他猛地顿住，拉扯得简承聿脚步也随之停下。

“对了，我要告诉daddy。”

他停下脚步，仰起头看向简承聿，另一只小手连忙往外套口袋里面摸索，口袋鼓鼓囊囊，装着糖果碎屑和小小的贴纸，他翻找一阵，掏出儿童手表，屏幕还沾着一点灰尘。

慕慕两只小手捧着手表，指尖笨拙地按动屏幕，抬眼看向简承聿，眼底盛满光亮，带着孩童独有的雀跃。

“爹爹要是知道找到你了，一定会特别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