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清自己是怎样离开那座公园的。只记得攥着那辆红色小火车伫立许久,晨光由灰转成灼人的金,木头粗糙的棱角,在指腹磨出一道浅浅压痕。而后他转身离开,没有明确的目的地,身体却自有方向。双脚沿着一条意识并未记熟,可每一步都无比熟悉的道路往前走,穿过两条街道,绕过外墙爬满藤蔓的老式居民楼,墙面上藤蔓的叶片被晨日照得透亮,风一吹就簌簌晃动。最后他停在公交站牌底下,金属站牌被日晒雨淋,边角磨得发钝,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站点名字。
他没有等车。垂眼望着站牌上印刷的文字,全都认得,却说不上自己为何认得。周遭这片街区于他而言,不是照片带来的熟悉,是刻在躯体里的感知。哪一块地砖踩上去会微微松动,转过街角会撞见什么色调的墙体,什么时辰街角车流会骤然喧闹,他的感官全都记得。路边便利店玻璃门开合的叮咚声响,早点摊飘来淡淡的面食香气,行道树枝叶摇晃的沙沙声,所有细碎的声响钻进耳朵,明明是全然陌生的外界,身体却没有半分戒备。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天色几番更迭,深蓝褪成浅蓝,又蒙上一层灰白,沿街店铺从紧闭门板,陆续开门,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赶路的行人步履匆匆,骑着电动车的人擦着路边驶过,带起一阵短促的风。简承聿垂着头,尽量避开旁人的视线,把大半张脸隐在衣领的阴影里。一百六十八天的地下囚居,让他对人潮本能生出疏离,每一次擦肩而过,肩背都会下意识绷紧,要过几秒才会缓缓放松下来。
他走过菜市场的外围,听见摊贩吆喝的声音,走过十字路口,等着红灯熄灭,跟着人群缓步穿过斑马线。脑海里断断续续冒出来零碎的片段,大多是模糊的色块,一小片晃动的阳光,一截晃动的栏杆,还有孩童清脆的笑声,抓不住,也拼凑不完整。他试着去追索那些画面,可只要用力回想,太阳穴就传来钝重的胀痛,像有什么东西死死困住记忆,不肯放行。
等回过神,他又站回了公园门口。并非刻意折返,只是脚下的路,到此便走到尽头。
那道掉漆的绿色栏杆仍在原处。沙坑空荡荡的,方才那辆小火车不见踪影,风扫过沙面,拂出一层又一层浅淡波纹,如同反复翻过的纸页。他立在栅栏外,手里空了,方才那辆小火车,原来是只存于脑海的幻象。像一件被遗落站台的旧物,他就这么静静站着,日光从灰白熬到正午刺眼的亮白,再慢慢晕开下午暖融融的黄。阳光晒在肩头,温度一点点渗进皮肤,却驱散不了骨头深处残留的寒意,那是长久待在地下冷室留下的印记。
公园里的人来了又走。结伴散步的老人,追逐打闹的学生,推着婴儿车缓步闲逛的家长,喧闹的人声一阵阵漫过来,又随风散去。简承聿靠在栏杆立柱上,指尖无意识摩挲栏杆掉漆的缺口,金属断面粗糙,蹭得指腹微微发痒。他看着沙坑,看着滑梯,看着那棵歪脖子老树,视线一遍一遍扫过每一处角落,期待幻觉再度浮现,又隐隐惧怕再次看见那些抓不住的幻影。
他几乎要转身,重新踏入那条来路。脚下已经挪开半步,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声响飘过来,像羽毛擦过水面,自沙坑的方向漫开。是孩童咿呀的语调,反复念着一个名字,风声把声音揉得很薄,传到耳边只剩一缕模糊回响。
简承聿脚步顿住,猛地转头望向沙坑。
这一回,沙坑边实实在在坐着一个孩子。不是虚幻的光影,不是破碎零碎的轮廓。三四岁模样,一身深蓝色外套,袖口留着那道洗淡的淡蓝色水渍。他蹲在沙地里,握着玩具铲子,正埋头往塑料小桶里铲沙子,神情专注,全然没有留意栅栏外的人。小铲子一铲一铲舀起细沙,沙粒顺着铲齿簌簌往下漏,落回沙坑之中。
简承聿僵在原地,半步也挪不动。眼前这幅画面,和他无数次闪回脑海的片段严丝合缝。不只是相似,每一处细节都重合。蹲坐的姿态,握铲的手势,埋首玩沙时旁若无人的模样,全部对上。
身体在无声告诉他,他曾经来过这里。
他看向那张小小的脸庞。眉眼轮廓大半复刻着自己,眉骨的弧度,下颌小小的轮廓,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唯独一双眼睛,是澄澈的琥珀色,那是属于沈予安的眼型。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沾着细碎的沙粒,抬眼的一瞬,这双眼睛撞进视线,和他记忆深处模糊的眼眸重重交叠。心口骤然发闷,无数零碎的碎片在胸腔里搅动,钝痛顺着太阳穴缓缓蔓延开来。
他终于抬步,一步,两步,跨过敞开的栅栏门。脚下的沙子被日光晒得温热,软软陷住鞋底,每一步下去,都留下浅浅凹陷的脚印。风卷着细沙掠过脚踝,带着草地淡淡的青草气息。
走到沙坑边缘,孩子似是察觉到动静,抬了头。
慕慕的琥珀色瞳孔微微一缩。没有恐惧,也不是单纯的好奇,是那种久盼之人骤然出现,不敢确信的怔忪。塑料沙铲从掌心滑脱,“嗒”地落进细沙之中,扬起一小团浅黄的沙尘。
他没有哭,就那样定定望着简承聿,仿佛望着一个反复出现在梦里,却始终触不到的人。很多个夜晚,他在睡梦里见过这张脸,梦里的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无论怎么跑,都没有办法靠近。此刻真实的人影就站在面前,慕慕甚至下意识眨了眨眼睛,害怕一闭眼,人就又会消失不见。片刻之后,他撑着沙地站起身,膝盖沾满沙子也顾不上拍打,一小步、一小步往前奔。步子还有些踉跄,小小的脚掌踩在松软沙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却没有半分迟疑。
简承聿顺势蹲下身。孩子冲得太急,险些一头撞进他怀里,堪堪在他面前刹住脚步,仰起小脸望着他。眼眶水汽氤氲,泪珠悬在睫毛上,摇摇欲坠。张了张小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嗓音。
“爸爸。”
声音很轻,仿佛一片叶子沉入水面。
简承聿听见了。心脏不是剧烈跳动,是沉沉地动了一下,好似某种长久被深埋的东西,被轻轻叩击。他答不上话,脑中一片混乱。看着这张和自己高度相像的小脸,再对上那双酷似沈予安的琥珀色眼眸,巨大的不知所措席卷上来。无数问题盘旋在心底,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唤自己爸爸,那些反复出现的梦境是不是都和眼前这个孩童有关。可记忆一片白茫茫,没有答案。他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孩子的头顶,发丝柔软温热,指尖触到的实感无比真切,不是虚幻的泡影。
慕慕没有躲闪。压在胸口沉甸甸的郁结,被这一声呼唤撬开一道细缝,光亮顺着缝隙渗了进来。他依旧说不出完整的回应,还没有足够的东西去承接这一份呼唤,可心底清楚,自己已经等这一声,等了太久。一百六十八天囚居的日夜,无数次在黑暗之中辗转,那些说不清来由的牵挂,在此刻终于落到实处。
“爸爸,你是不是迷路了?”
慕慕的嗓音带着浅浅鼻音,死死憋着才没有哭出声。小小的肩膀微微绷着,努力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可微微颤抖的嘴角藏不住情绪。
简承聿望着他,望着睫毛上悬着的泪,望着外套袖口那道位置分毫不差的水渍。喉咙发紧,传出很低的一声:
“……你叫什么名字?”
慕慕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心底掠过一丝落空,可很快压下失落,认认真真作答,像在完成一桩无比重要的事:“慕慕,简叙慕,爹爹说这是你给我取的名字。”
“慕慕,慕慕,…叙慕”简承聿低声重复。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舌尖划过上颚,生出一层朦胧的熟稔,好像从前千百次唤过,又好像全然陌生。指尖轻轻碰了碰慕慕袖口的污渍,和记忆碎片里的痕迹完全重合。“慕慕,你在这里等谁?”
慕慕垂下脑袋,小手胡乱蹭了蹭眼角,指缝沾了细沙,蹭得脸颊留下淡淡的沙痕,声音闷闷的:“等爸爸。”
简承聿指尖一顿:“等谁?”
“等爸爸。”慕慕又说了一遍,语气稳了些许,“爹爹说,爸爸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忙完就会回来。我放学之后,常常来这里等。这里以前,爸爸带我来玩过的,后来爹爹说爸爸去工作了,然后daddy就会经常带我过来玩儿。”
他的思绪跌进过往,一点点捡拾零碎的回忆,语速慢慢放缓。
“我们在这里堆沙子,你会帮我堆高高的城堡,城堡总是塌,你就找小石子压在边上。春天的时候,你还给我捡过树上掉下来的小果子,酸酸的,我咬了一口皱起脸,你就笑我。还有蝴蝶,彩色的蝴蝶飞过来,你牵着我追,跑的风都吹到脸上。”还有还有爸爸还会给我摘树叶。
慕慕一边说着,小手还比划当时奔跑的模样,小小的手臂在空中轻轻挥动。
“有一回我摔了,膝盖磕破,你蹲下来给我吹伤口,口袋里还掏出一颗水果糖。糖是橘子味道的,甜甜的。爹爹后来也会给我买橘子糖,可是,和爸爸给的味道不一样,嗯…虽然也很甜,但是我感觉就是不一样。”
零碎的旧时光被孩子慢慢讲出来,简承聿安静听着。他盯着慕慕比划的小手,听着橘子糖、沙堡、蝴蝶这些词语,耳朵接收全部内容,脑海却调取不出对应的画面。
没有沙堡的模样,没有蝴蝶的色彩,也没有橘子糖的甜。只有身体浅层的本能,听见这些描述的时候,心口微微发酸。那些往事于他而言依旧是一团迷雾。
简承聿眉峰微微收拢,目光扫过空旷的公园四周,看不到任何陪同的成年人,语气多了几分沉:“你怎么会一个人出来玩?你的家里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