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就跟我走。”王素萍来拉她的手腕，“让医生看看，谁知道他对你做过什么……”

“我不去。”季舟用尽全力把手抽回来，“我和他睡了你满意了吧！”。

“我就是不要脸要和人上床你满意了吧！你非要我脱掉裤子才肯罢休是吗！”

啪得一声，力道落在她脸颊，把她整个人扇得偏过头去。

“你再说一遍。”季大军的手悬在半空，带着前所未有的悲愤和颤抖。

耳朵里是持续的嗡鸣，季舟听见王素萍在喊，但听不清在喊什么，那些声音从她身边经过，像从水底传来。

季大军和王素萍在身边来来回回，互相指责，有什么东西在不停的碎裂。

季舟只是长久地站立，月光照进来，被窗棂分割，在地面投下白森森一片四方块，季舟置身其中，仿佛画地为牢，她知道自己的孤独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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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素萍开始压着季舟去上学。季舟早上背着书包走出家门，王素萍跟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们一前一后走到公交站，王素萍看着她刷卡上车，然后自己才刷卡上来，坐在她后面两排的位置。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陈莉莉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季舟总能感觉到那些视线从各个方向聚拢过来，落在她身上又移开。

他们看着她，却肆无忌惮地谈论着李胥，说他的家，他们模仿他的妈妈……他们又说他转学了、出国了。每个版本都不一样，但归结起来是同一件事，他不在东山了。

又过了些天，不知道经由谁的口，季舟在这个故事也逐渐有了姓名。

关于李胥的消失有了更多的猜测，这种猜测和她联系在一起。

班主任找上她，他顶着发光的脑门和反光的镜片，视线从镜框上缘射出来，“看不出来啊，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小小年纪，心思倒不浅，追到人家家里这种事也做得出来？你高三了知不知道？”

班主任并不在乎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和同学在场，“人家李胥爸爸来找我，告状告到我这里，我真是不想说得太难听，少女怀春嘛，我年轻过也可以理解，但你一个小姑娘，还是少纠缠。”

这些话并非只简单的描述她的动作，但其中包含的审判却让她无从解释。

季舟一遍遍感受血液冷透的感觉，那些的目光精准地射在她身上，很快重新点燃了她，在她脸上烧起来。

“把你的小心思收一收，人家拍拍屁股走人的时候有多看你一眼吗？你妈妈也和我讲了，让我好好教育你。你说我教育得对不对？”

“你大晚上不回来……”班主任咳嗽两声，“总之更难听的我就不说了，女孩子还是要学会自重自爱，我要是有这样的女儿恨不得让她跳楼算了……”

越来越多的目光看过来，季舟第一次区分了想象的与真实的，原来真的被注视是这种感觉。

季舟的胸口仿佛变成一片荒原。

她面无表情地开口：“我跳下去的时候应该会有人通知您的。”

班主任脸色变了，季舟头也不回地走出办公室，迎上另一些探究的目光，她走的越来越快，心中愤怒又羞耻。

“听说她一晚上没回来。”有人议论，声音压得很低。

“她妈来学校找过老师了。”

“真的假的？”

“我听说是她缠着人家不放……”

故事被扭曲成季舟不认识的形状，他们嘴里的季舟好像和另一个疯女人共享相同的内核，总之都病得不轻。

季舟至今仍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辩解自己从未做过的事情，甚至连李胥爸爸近乎污蔑的告状都不再让她愤怒。

很奇异地，她甚至有点庆幸，这样他们就一样了，他们两个以一种残忍的方式被联结在一起，季舟想，她终于能和李胥共享相同的难堪。

看吧，看吧，你们都看我吧，季舟想要大喊。

如果你们都看我，是不是就能忘记李胥，忘记李胥想要掩盖的一切。

“都他妈说什么呢！”胖子从教室后排挤过人群走过来，站在季舟桌边，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他低头把纸条放在她面前。

等到人群散去，季舟展开纸条，上面是胖子的字迹：“明天早晨六点，国际出发。”下面是航站楼和航班号，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小，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他说别来。”

那天晚上季舟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些细密的裂纹，一道一道的，像一张微缩地图。凌晨三点她坐起来，悄悄穿上外套，蹑手蹑脚打开客厅的窗户。

窗台很窄，脚踩上去能感觉到水泥的凉和粗粝。她伸手攀住了窗框外侧那个锈迹斑斑的晾衣架。从三楼翻到二楼，二楼窗台外面凸出来一小块平台，季舟踩上去往下看，一楼的雨棚离她的脚尖大约一米二。她没有犹豫，手松开的时候她感觉到风从耳边经过，凉丝丝的，像把头埋进水里的那一刻。

真的无关其他，季舟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和那些故事中说的都不一样，无关心机与纠缠，无关喜欢，更无关情爱。

她只是想去和她的朋友告别，然后告诉他一个好消息，她现在不害怕站在人群中心了，那么他能不能也不害怕？

她松开手，从雨棚上方坠落，落地的时候先是脚踝，然后是膝盖，紧接着是手掌。

她感到长久的安静，这个世界是如此寂静，好像只剩她的呼吸。

直到剧烈的疼痛传来，提醒她并非在想象或是梦一场，季舟扶着墙站起来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四肢的疼痛迁延至全身，当所有的痛连在一起的时候，她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她如同降生于大自然的某只幼崽，开始一点一点控制自己的四肢，重新学习行走，一步之后是另一步。

她彻底成为了自己动作的发出者。

季舟决定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