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的一切都与李胥无关了，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季舟总是这么告诉自己。

最先迎来的是警察的询问，警察对她其实相当和蔼，他们给她披上暖和干燥的衣服，还告诫她，不接父母电话多让人担心呐。

“你爸妈等会儿就来了，你这个小姑娘太能跑了，大晚上的连你奶奶都出来找你。”

等到了警察局，坐在调解室的椅子上，警察才问：“你和李胥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和他一起离家出走。”

季舟：“朋友。”

警察看她一眼：“普通朋友？”

他们继续柔声问她昨天中午在哪里，都看到了什么。他们的说法和李胥一样，都让她实话实说。

“你照实说，你看见什么了？张逢春是怎么掉下来的？”

季舟张了张嘴，脑子里是两个答案，这两个答案互相搏斗，让她陷入长久的沉默。

“她还好吗？”季舟问。

“没有生命危险。”

警察看出她的犹豫，两人对视一眼，年纪稍长的警察问：“你照实说，这里是警察局，不会有人威胁你。”

周身的潮湿并未消退，衣服还粘嗒嗒的贴在身上，现在变成透心的凉。

沉默在桌面上铺开。季舟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些泡皱的皮肤纹路，她记得的，楼梯、深色的地毯、那双手正在松开，或者正在拉住，她不确定。

季舟抬起眼睛，喉咙里那句话正在往上涌：“她当时是被——”

门在这时候开了，另一个警察走进来，弯腰在桌边那人的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那人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季舟。

“行了，你可以走了。你父母在门外等你。”

季舟脑中的纠结被迫打断。

“那个女的，张逢春，她不告了。”那人合上登记本，把笔插回胸前的口袋，“你回去吧，家里人都等着呢。”

他们对视一眼，有一种“有些事你不要深究”的默契。

季舟木木的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另一扇半掩的门时，她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刻意压低，断断续续的，她只捕捉一些字句——

“那边打过电话了。”

“和那个女生的父母也谈过了，不会乱说话的。”

“别多问。”

“小胥是明天的飞机吗？”

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她看到一双锃亮的皮鞋和笔直的裤缝。

她喉咙里那句“她是被人推下去的”彻底咽了下去，一路撑开她的食道，划破她的肚肠，露出一片血淋淋的愧疚来。

季舟的手垂下来，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而他需要吗？他甚至根本不需要这种愧疚，她的愧疚、她的诚实、她的犹豫恐怕都是自作多情、多此一举。

季舟再一次变透明了。

头顶的灯光照下来，她盯着自己的影子细细地看，变透明的人怎么还会有影子呢？

她正想的出神，咚得一声，有人踏着脚步声一脚踩在她的影子上。

“回家！”王素萍冲过来。

王素萍不由分说地拎着季舟的后领把她塞进出租车后座里，自己坐在另一边，一路没说一句话。她的手一直攥着季舟的手臂，到下车的时候季舟手腕上留了一圈发红的指印。

天还没完全亮。

客厅的灯开着，季大军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看到她们进门，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又坐下了。

“你给我进来。”王素萍拽着季舟往她房间走。季舟被推进门的时候肩膀撞上了门框，钝痛从骨头里泛上来。她还没来得及站稳，就看到自己的衣柜柜门大敞，抽屉被拉出来横在地板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她的日记本被翻开摊在书桌上，纸页混乱，字迹被水洇过几处，模糊了几个句子。

王素萍的手按在那本日记上，指尖颤抖。

“你写的这是什么？”王素萍歇斯底里，“你跟他到底去哪了？你昨天一晚上……你知道我们打了多少个电话？”

王素萍把日记本拿起来，指着一页怼到她脸上。

“这上面写的……这些……龌龊东西……”她的声音卡了一下，“你以为我看不懂吗？你是不是跟那个谁……”

季舟不说话，其实上面根本没什么，她的日记里大部分都是账单，某年某月李胥在某地请她吃饭，她要记得请回来，一些数字加加减减，尽量确保等号左右两端的数字一致。

除开这些，日记本上唯一可以称为日记的东西不过一句话——“这样我们就可以离得很近，然后一起抵达潮湿的地方”。

这本该是一个约定，一句话语焉不详，季舟不敢写得太清楚。

偏偏这句话被王素萍大肆加工，得出一个足以羞辱季舟的结论来。

“到底什么很近？！什么潮湿不潮湿的？你们晚上干什么去了？你还要不要脸？”王素萍几乎要尖叫。

季舟站在那里，浑身还是湿的，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脚尖前面的地板上，她低头看着那些水迹慢慢扩大，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