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妈让我穿。”季舟说,“她总觉得我穿了就会怎样怎样。我就觉得裙子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我每天都在想,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天天穿裙子。”
季舟看着季思铮,“后来上了大学,有一天站在宿舍的镜子前面,我看到里面那个人灰突突的,配着一条土了吧唧的裙子。我其实没有特别高兴。”
“我这才接受我真的不是很喜欢穿裙子这件事。”季舟说,“我可能只是喜欢反抗本身,别的都是符号。”
季思铮:“姐,你的意思是,我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喜欢他,而是为了反抗才觉得自己不喜欢他。”
季舟笑了:“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喜欢一个人。”
季舟不知道想到什么,“你一定知道的。”
季舟说着指向衣架上那条裙子,“我最近才发现自己也不是真的不喜欢裙子。”
季思铮入眼是一片温柔的绿色,裙摆轻轻垂着。
“它可能要一段时间才会浮现。”季舟继续说,眼睛里是坚定:“但我是能选的,这条裙子,就算我喜欢它,我也是能选的,穿或不穿都可以,而我决定穿它。”
季舟看向季思铮:“你也是能选的呀,思铮,无论你喜不喜欢他,都能选择离或不离。”
季思铮犹豫:“如果我就这样继续忍下去呢?”
季舟:“如果有的人可以通过对抗获得舒适,那么当然有人可以通过忍耐获得舒适。”
季思铮问:“忍耐怎么会让自己舒适?”
季舟:“就是通过让别人满意来让自己舒适。但这没什么不可以的。”
“真复杂啊姐,我小时候就听不懂你说话。”季思铮起身坐在季舟旁边,向后倒在床上。
季舟:“只要是你选的,就算你选择了忍耐,你依然是做出决定的那个人。”
“做出决定就怎样呢?”季思铮问。
“就会很爽!”季舟笑了,“一个人一旦知道是自己在做决定,就很难再把自己当成受害者、一个被压迫的人,有时候把忍耐当作自己的选择会好过很多。”
季思铮觉得有什么在松动,这个从小让她陌生又熟悉的姐姐其实是她的同龄人,他们从小就被奶奶放在一起比较,季舟最好的时候她就是最不好的,当季舟不再讨好他们,她就突然变成了最好的。
小时候也暗自较过劲儿,长大后季思铮也曾在心里暗暗指责过季舟,一个人怎么能这么不听话,在饭桌上整出这么多麻烦事来,她也窃喜过自己一定不会是她那样。
当事情轮到她,当她的爸妈再一次对罗奕然大夸特夸,说她当个小学老师就得照顾好罗奕然的工作的时候,她突然就不想忍了。
一个结了婚的女人突然开始叛逆实在引人发笑,甚至连罗奕然都无法理解。
不知所措的今天,她唯一能想到的竟然是这个姐姐,她脑子里叛逆故事的原型就是季舟,是她唯一可模仿的对象。
而这个叛逆的姐姐竟然告诉她忍耐是可选的。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过了很久,季思铮继续开口,她仍然想要确认,于是她问季舟:“那当年呢?你和你爸妈吵架那天,你的决定是什么?”
季舟听了也躺下,她和季思铮头抵着头,“我决定去见他一面。”
“他们同意了?”季思铮问。
“当然没有。”
“那你怎么去的。”
季舟语气淡淡的:“我翻窗从三楼翻到二楼,然后跳下去了。”
季思铮扭头看她,嘴张开又合上。
季思铮很难把眼前的季舟和过去的季舟联系在一起,如今的季舟在她眼里一定在承受着某些东西,但又不完全是。季舟总是穿得平平无奇,却染半脑袋绿毛,她在饭桌也陪笑,但有时说话也夹枪带棒的,挑衅似地干一份全家都不喜欢的工作,季思铮甚至看到过季舟偷偷抽烟。
于是季思铮更加疑惑,“姐,那你现在呢?你现在是在反抗还是在忍耐?”
季舟靠在窗台边看楼下的人,她不知道看到谁,嘴角弯起来:“我只是在等待。人在做出选择前是可以等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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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胥中午又回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季舟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面。
他看到季思铮坐在餐桌旁,点了点头,表情很自然,好像家里多出来一个人是件极其平常的事。
李胥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灶台上,从里面掏出几瓶矿泉水。
“刚才在楼下超市顺便带的,家里没了。”他对季舟说,“放冰箱里。”
季舟很自然地接过来。
季思铮看看李胥,又看看季舟,忽然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嘴角撑起一个弧度。
“你笑什么?”季舟问。
“没什么。”季思铮说完又看了一眼他们两个。
吃饭途中,季舟接到了几个电话,是工作上的事,她急急忙忙去穿鞋,要赶去救火似的。
“我送你。”李胥和她一起出门。
李胥说的送是指季舟开着他那辆破金杯先把他放到香格里拉,再自己开车去上班。
“李胥,这到底是什么送法?”季舟使劲儿摇着十分不灵活的档把,踩一脚油门往小区外冲。
“打不到车。”李胥握紧门上的扶手,他瞧一眼季舟的脸色:“我会去学驾照的。”
“你最近好像很闲。”季舟状似不经意地继续问:“你要待这么久吗?”
“是你从来不问我要待多久。”
“是你从来不说你要待多久。”
又不说话了。
季舟开着这辆破车一路驶进香格里拉门前那条高级的车道,“香格里拉到了,下车吧。”
下车后李胥趴在窗户上问季舟:“你妹要在我们那里住多久,我确认一下我得住几天酒店。”
“不一定。”
“三天、五天还是十天?”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反正你这个月早就住满四十八小时了。”
李胥听了扭头就走,走一半又折返扒住车窗玻璃,“我是你的房东,我有权知道那个房子里住几个人,住多久。”
季舟切了一声,踩油门走了,给李胥留下一脸汽车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