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杯车的发动机轰隆隆地响,李胥坐在副驾驶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姥爷叫醒他:“哨子,小哨子,别睡,看看妈妈。”
李胥揉揉眼睛向后座看去,妈妈正安静地坐在轮椅上,他一回头她就温柔地笑,姥姥反而坐在后排睡着了。
这天是妈妈复诊的日子,李胥熟练地去窗口挂号,然后和姥姥姥爷一起推着妈妈去诊室门口等待。
妈妈的腿其实没有毛病,她只是太容易困了,每天有精神能说话的时间没有多久,大部分时候都昏昏沉沉,一觉能睡十六个小时,仅有的清醒时刻,也只是盯着天花板瞧。
李胥会仔细盯着挂在门边的字瞧,精神科三个字下面是候诊的患者姓名,他紧紧捏着病历本,等待李循芳三个字出现在显示屏上。
周围的人总是鸡飞狗跳,有妈妈带着儿子来然后破口大骂说儿子装病的,有中年妇女被警察痛哭流涕说自己没病的,还有更多的面无表情也无力气的成年人。
他们四口人坐在椅子上安静又体面,全家的衣服由保姆打理,姥姥给妈妈出门穿的衣服昂贵又精致,丝毫看不出是个病人。
周围越是吵闹,姥姥的背就越直,她抬手扶一扶烫成小卷的头发,眼神里有刻意隐藏的庆幸和得意,好像他们和别人很不一样,只是误入此地一般。
连进入医生的诊室也是如此。
姥姥每次开口说的第一句话都是:“朱医生呀,我们芳芳比上周好的,最近睡得着啦,饭也可以吃,您看看再开什么药。”
妈妈总是不太讲话,昏昏沉沉的好像又要睡去。
姥爷并不进入和医生的谈话,他像个沉默的司机默认姥姥说得一切都是真的。
朱医生问:“还有幻听幻觉吗?”
姥姥连忙摆手。
“焦虑的症状呢?坐立不安吗?”
“也没有。”
“还一直想以前的事情吗?”
“那倒没有。”
“最近对其他事情有兴趣了吗?想出门了吗?”
姥姥似是而非的点点头。
李胥对于所有问题的答案和姥姥都是相反的。
朱医生停止打字,抬起眼睛从眼镜框的上缘瞅姥姥,她叹一口气:“李阿姨啊,要是什么都好最近怎么每周都来呢?”
姥姥支支吾吾。
朱医生一边打字,一边风轻云淡地讲:“有病耻感很不利于病人恢复的。”
姥姥似乎因此有了更大的羞耻感,连顾左右而言他都顾不上了。
李胥这时候会装作一个天真的小孩子插话:“姥姥我想走了,我不想待在这儿。”
姥姥皱起眉头佯装责怪:“你这孩子。”
李胥知道姥姥其实悄悄松了一口去。
病历单从医生桌边那台老旧的针式打印机中慢慢吐出来,朱医生趁这个时间问:“他爸爸呢?怎么没见过,作为老公还是要和医生沟通一下的。”
“忙呗。人家现在当大官了。”姥姥连抱怨都体面,或者是只抱怨能彰显体面的部分。
取药单上只有一周的阿戈美拉汀粉饰这一切。
姥爷开车载他们回到家属院,姥姥总要他们在车上等很久,等到四下无人时才拉开车门,这是最安静的时候,比家属院小区那种私密昂贵的安静还要令人难耐。
等到周围的人流量满足了姥姥的标准,他们才一齐推妈妈回家,姥姥这时会念叨:“哨子啊,可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
“我知道,别人会笑话我们的。”
回到家里,一地狼藉已经被保姆清理干净,阿姨对于家中的一切守口如瓶,这也是徐东还没有换掉她的原因。
姥姥打开冰箱拎出一袋生菜摘摘洗洗,“徐东这个人一点责任都不负,又走了。”
李胥只庆幸他走了。
妈妈昨晚刚和他大吵了一架。
妈妈昨晚很少见地清醒了,她甚至有精神起来给李胥做饭,徐东刚回来见到她这样是惊喜的,他甚至从背后拥抱她。
“儿子呢?”李循芳问他。
“那不是在那儿吗?”徐东随手一指身后的李胥,又继续抱住她。
李循芳转身看到李胥立刻神色大变,她的眼里写满了惊恐:“他不是我儿子!”
“他不是我儿子!”
她不断地大喊,而后在徐东怀里挣扎。
徐东试图安抚她:“循芳,循芳,你冷静点,他就是我们的孩子。”
李循芳手里的牛排刀指向李胥:“我的孩子应该十八岁了,他怎么能是我的孩子!”
徐东用更大的力气制止她:“他也是我们的孩子。”
“你胡说。”那把银闪闪的牛排刀挥舞起来。
李胥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徐东让他走他还是直愣愣地站着。
“我知道了。”李循芳又笑了,笑得面目狰狞,“他是你的孩子。”
李循芳声嘶力竭:“你的孩子活着,我的孩子死了。凭什么我的孩子死了,你的孩子还活着!”
徐东的肩膀立时被划出一道血痕。
“凭什么!凭什么!”
李循芳在徐东怀里不停嘶吼。
“循芳!”
徐东用了力气拧住她,他想让李胥来帮忙又犹豫了。
妈妈并没有坚持太久,她力气耗尽和徐东一齐瘫坐在地上,一松手,那把刀就滚到李胥脚边。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李胥脑子里只有医生的嘴里的名词。
缺乏现实检验能力。
他知道妈妈嘴里的那个孩子已经死去很久了。
直到姥姥姥爷回来妈妈才安静下来,姥姥喂给她放了安眠药的水,这个家才终于安静下来。
姥姥跟没事人似的开始拖地,姥爷则去择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