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莉利面色羞愤,脸上一片通红。
胖子这一次没有撑起他的一百,球终于落到了地上,可惜他也并无报复的快感。
对面的人走过来了。
三个人即将站成一个三角的时候,胖子说话了:“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胖子简直想要仰天长叹,他又一次变成了能接住的人。
陈莉利再次找上他是在两周后,她敲响了胖子的门,门一开她就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我想起来我之前为什么不理你了,是因为你先不理我的,我们明明一起长大,你半道却和别人去玩儿了。”
跟个小学生似的。
“你男朋友知道你来这里吗?”胖子问。
“我和他就是玩儿玩儿而已,我知道自己想找什么样的人。”
“你想找什么样的人?”
“我想找个好人。”陈莉利看着胖子的眼睛,“而你是个好人,胖子。跟女人相亲后又见到她的男朋友还能送她回家的人一定是个好人。你是个辛苦的好人。”
胖子坐在餐桌前看这个和五年前没有分别的女人絮絮叨叨地讲他是好人的种种证据。
“我高中嫉妒你和季舟吃饭,你就赶回来陪我吃饭,其实我很感激也很过意不去,我小时候就懂,只是无法自然的表达感谢,担心那样会掉价。”
“你昨天为什么不高兴?”陈莉利又问。
隐藏的疲惫又来了。
胖子靠在椅背上,一点都不想思考。
陈莉利仿佛和小时候一样可以自顾自的说很久,她见他不答又巴拉巴拉说了一大通有的没的,最后她说“或许我们可以试试”。
她终于不再说话,她正在等他答复。
“我不想说话的时候可以不说话吗?”胖子问。
陈莉利一脸你这是什么问题的表情,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那我们就试试吧。”胖子说。
一切就像坐上了火箭,半年后,双方父母马不停蹄的张罗订婚,买房买车,诸多繁缛的礼节竟然无一丝差错都顺当地办完了。
唯一的插曲就是婚礼前一夜。
陈莉利和他大吵一架,她爸爸不久前刚被约谈,眼下风声鹤唳。她的伴娘也不来了,她像疯了似的在客厅转圈,控诉每一个人是不是看不起她。
胖子又一次发现了一个人的害怕,她的害怕被包装成一种蛮横。
他很想抱住她,却被狠狠推开。
“我现在不想见到你!”陈莉利色厉内荏。
胖子想到杨其麦。
杨其麦告诉他:“有时候你就是要等。”
于是他回到那个看见他的人的墓前等待。
阴风阵阵,他看到季舟带着他重要的朋友们一步步走来,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人终于在漫长的未来反应过来,用极长的反射弧提示他她没忘记,他终于相信她记得这段友谊,记得看见他。
他们终于在成年后的好多年一起纪念一个没有和他们一起长大的人。
婚礼结束,宾客散去,胖子和陈莉利瘫倒在床上,筋疲力尽。
“晚上还有别的事情吗?”胖子问。
“应该没了。”陈莉利说着站起来,穿着婚纱起身走去卫生间。
酒精带来头痛,胖子沉沉和衣睡去。
等他醒来,已经凌晨了,他松一松领带晃晃落枕的脖子,手臂摸来摸去,没有摸到身边有人。
“莉莉,莉莉。”他喊。
没有人回应他。
胖子渐渐清醒过来,他带着宿醉后的头痛走去卫生间。
“莉莉!莉莉!”
胖子的音量一下升高了,陈莉利穿着婚纱倒在厕所,胖子目之所及除了刺目的白还有红。
墙壁、地板、马桶边到处都是通红的手印。
他头皮一紧,仿佛又见到了那片白花花的床单。
“莉莉,陈莉利,醒醒!”胖子手足无措地去扶她,又想到应该打120,一路磕磕碰碰赶忙去找手机。
“你好,我老婆……我老婆自杀了,她她她,她吐了好多血……”
“她有吃过什么药物吗?身上有伤口吗?”
“我不知道,她又在吐血了。”胖子冲过去,陈莉利已经转醒,胖子紧紧抱住她:“你撑住,我带你去医院。”
陈莉利用那只红通通的手抚上胖子的脸,她突然笑了:“胖子。”
陈莉利语无伦次,只不停重复:“你们是四个人……我从来不知道你们是四个人……”
他的脸上也沾上了斑驳的红。
胖子的嗅觉终于上线,他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
陈莉利醉醺醺的,哇地一声吐到他的胸口,让他的胸口也变得一片血红。
胖子捞过陈莉利手边的酒瓶瞧,是一支马尔贝克葡萄酒。
一下就卸了劲儿,满身大汗此时让他浑身发冷。
他们两个瘫在卫生间的地上,周围的一切像凶案现场。
陈莉利穿着被红酒浸得乱七八糟的婚纱,举着酒瓶一下一下戳着他的胸口,“胖子,你是个好人呐!”
“你是个好人呐!可你为什么不相信……”
陈莉利断断续续地说:“当年我也给杨其麦捐款了啊,我是捐五千块的那个!她也是我的同学!一个和我一样年纪的人死掉了,你为什么以为我会无动于衷呢?你凭什么以为我不会懂?”
“为什么你不相信你选择的人,选择你的人,选择和你结婚的人,也是个好人呢?”
胖子渐渐泣不成声,他突然发觉,自己从来没有抛出过一个球,他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害怕和不相信,他不相信有人能接住他。
而对面的人是一个在苦苦等待接球的人。
在一个请求看见的人面前,他终于被彻底看见了。能接住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也能接住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