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的话音一起落在季舟眼前的,还有一只黄铜的海军哨,它的链子缠绕在李胥的指尖,细细的坠着,瘦长的哨身在他们两个中间轻轻晃。
“你不在乎,你带着它去香格里拉做什么?这是要给我的吧。你随身带着它,承认吧,你在乎的要死。”
季舟张张嘴想要解释,这一定是她无意间丢下的,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带着它,她以为是王素萍把她的哨子丢掉了,她试图回溯一切告诉他这中间的种种巧合。
哨子和哨子,但这一切实在太难解释。
季舟几欲张嘴,所有话语都无功而返。
还是输了。
她撩一把头发,眼前又模糊起来了,她盯着眼前的哨子抽噎两下,她试图如往常一般忍住,却发现根本忍不住,她把脸别过去,想把自己的手腕从李胥的手里抽出来,全都是徒劳,难堪的感觉还是来了。
季舟用一双蓄满眼泪的眼睛看他:“行,我在乎行了吧,可以了吗!你的推理简直就是真理,戳穿别人还是让你这么愉快吗?”
“然后呢,然后呢李胥?”季舟继续问他。
李胥愣住,嘴角仍维持平直的直线。
他低下头把头发从前摸到后,又从后到前,她问到了他不曾想过的问题。
于是他说:“我不知道。”
原来是这种感觉,季舟想,李胥过去问过她很多次“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常常用不知道来回答他,原来是这种一脚踏空的感觉。
令人难堪的愤怒后又平添另一种复杂,李胥还抓着她不放,季舟眼睛一眨,泪珠啪嗒啪嗒地往两个人的手背上掉,她实在难以克制,干脆不管不顾地开始嚎啕大哭。
这是一种十分不顾章法的哭法,注定扰民。
李胥慌了,他收敛了周身那种气势汹汹质问的气息,手抬起来想要拍拍她,又放下,最后手足无措地看季舟哭,生怕她抽过去。
李胥左看右看,简陋的客厅里丝毫没有纸巾的踪影。
李胥犹豫一番,抬起双手捧她的脸,用拇指不厌其烦地擦去眼泪,想要把她的眼睛从泪水里解救出来。
他从不说对不起。
季舟哭得更厉害。
李胥只好脱下自己的衬衫给她擦脸。
季舟已经失去了时间感知,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十分钟,或许是半小时,她从皱成一团的衬衫里抬起脸,她终于哭累了,脸颊边的衬衫质地很好,支数高,眼下恐怕是彻底毁了。
两个人各自占据餐桌的一角,就这样对坐到天明。
窗外的鸟都开始叫了。
长久的沉默里,季舟问他:“你的衬衫多少钱?”
李胥:“你就只想到这个?”
季舟:“那你想要什么呢?”
李胥只穿着T恤坐在她对面,看着面前哭红的眼睛:“我想要,我给你鸡蛋敷脸的时候你就敷脸,我想要我问你痛不痛的时候你就说痛,我想要你可以理所应当的毁掉我的衬衫,我想要我们见面的时候你可以和我打招呼,我想要我们很自然的加对方的微信,然后能像老同学一样吃饭聊天。”
季舟扯起自己半边嘴角,脸上有类似李胥的嘲讽,“你用那样一副刻薄的面貌就是为了提这么友善的要求吗?”
季舟环抱住自己膝盖,她的指尖很痒,突然很想抽一支烟,即使那会带来令她十分厌恶的感觉,她也刻薄起来,“你现在就像我们昨天才高中毕业一样,你真的没有意识到吗?六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所有的身体细胞都换过一遍了。我们以前的确是这样,难道不是因为你觉得这些不重要所以你才走的吗?”
季舟立刻制止自己,再说下去就像抱怨了,而她并无此意。
李胥:“那么这是你想要远离我的原因吗?”
门又被敲响了。
李胥是立刻转身的那个。
一切都变成了背景音。
季舟听到李胥去开门,听到李胥和对方交涉为什么不按约定时间送货上门。
“这才八点。”
“哪有这么准的时间,都是谁离得近先送哪家。”
不顾李胥阻拦,几个工人抬着洗衣机烘干机热水器空调煤气灶呜啦啦的涌进来又涌出去。
“等会儿安装的人的来,注意接电话。”
好不容易安静了,在大大小小的纸盒中间,李胥还想说点什么。
他刚一张嘴,安装工人又哗啦啦的涌进来了。
李胥把外套搭在季舟身上,指挥着工人干活。
“老板,老板,小伙子,小伙子。”
“扳手在哪里?”
“这堵墙能打洞吗?”
“这箱子能放这儿吗?”
……
李胥分身乏术。
“你要不要先进去洗把脸,我弄好了叫你。”李胥已经满手油污,他蹭一把额角的汗对季舟说。
又有安马桶的师傅来问了,“诶有没有扳手啊?”
李胥:“额,这个,没有吧……我去问问别人啊。”
季舟抹一把脸,扎好头发,把胳膊抻进肩上外套的袖筒里,顶着核桃一样肿的眼,安静地走去卧室,然后拎着把扳手出来了。
“还需要什么吗?师傅。”季舟问。
李胥回头看一眼就被人叫走了。
“诶麻烦你给我扶一把这个拆下来的。”师傅一边拧管道的套件,一边和季舟搭话,“我看你们的家电都挺贵,都是好东西。”
师傅瞅一眼季舟,没听到季舟说话。
“你老公刚才因为我们提前来不高兴,您劝劝别给我们整个差评。我们刚才是先去了隔壁小区来着,结果人家两口子吵得不可开交,不然为啥先来你们这儿呢,不是我说,小两口装修闹矛盾的多了去了,现在装修这点儿事儿,都听女的就行了。
“我看你家这个挺也上心的,这都是他买的吧,不少钱。”
师傅嘿嘿一笑,又一次强调:“别给俺们差评啊。”
季舟撇撇嘴,走廊那头的李胥正往她这儿瞟,季舟翻个白眼唰啦一下帮师傅划开纸箱,“师傅麻烦您快着点儿吧,我等会儿还上班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