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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F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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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有人叫她Fey还是在临海,HR向她确认:“Fey,你确定要去东山办公室吗?”

她点点头,在离职证明上签了字,又签下了旁边那份职级不变,工资却要减两千块的新合同。

22岁季舟拥有的第一个英文名字是“Fey”,她那时刚大学毕业,因为不愿意再参加任何一场面试,立刻接受了APB的校招offer。

入职填表的时候HR挂着职业微笑要求她起一个英文名,她连输几个名字都显示已被占用,HR推荐的“Amanda”“Vivian”“Jessica”在她听来十分刻薄,她划来划去,最后逐渐迷失在屏幕上一长串英文名字列表里。

她按动着签字笔,在HR不耐烦的注视下准备随手划下一个名字的时候,一扭头看到公司休息室的电视上正在播放的体育新闻:“荷兰费耶诺德俱乐部主帅将来临海任教”。旁边的宣传展板上是球队的物料,APB将负责拍摄宣传球队的广告。

Feyenoord几个字母硕大醒目,HR催得紧,季舟在表格上写下了Fey三个字母。

Fey,法语词源意思是“注定要死的人”,这是她后来才知道的事。

以前听王素萍说,贱名好养活,但Fey这个捡来的名字,确实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好运。

她一入职就被调到美妆组,服务的对象是国际美妆客户,全球最刻薄的甲方刻薄起来花样百出,对方市场总监姓Samantha,说话时尾音往上飘,从不看人。

有一次季舟穿了件毛衣去提案,Samantha全程坐着只对她的工牌说话。回去之后她的leader在周报里委婉地加了一句:建议注意客户沟通时的个人形象管理。

作为初级文案的Fey一个月工资到手六千,同组的文案叫Vivian,用的是一万六的Celine托特,Fey在奥莱打折区翻遍所有货架也凑不出那一身行头。

咬咬牙买一只轻奢包,然后是一只neverfull托特,紧接着是几千块的高跟鞋,这些是进出超甲级写字楼的身份牌。这个世界里的人每根发丝都熨帖,眼前不断出现非常漂亮的面孔和她叫不上来名字的品牌,每一天都像参加时装周。

相同的匮乏感再次席卷了她,于是奢侈品分24期也要咬牙买,工资除了必要的开销都填进去。

一身行头远比她的房租要贵得多,她晚上加完班,背着一万的包、穿着三千的鞋走向月租不到两千的出租屋,真皮底一下下踩在城中村湿滑油腻的水泥地上,拖着隐隐作痛的双脚上楼,打开吱呀作响的不锈钢门,迎接她的也只有黑暗,握手楼的楼间距窄的要命,房间的窗户就是个装饰,又被细密的不锈钢栏杆遮挡,将阳光切割成更小的碎片。

所有的生活都被折叠进这些窄窄的缝隙里。

Fey从没幸运过,她进公司的那一年,广告业已再无原来的光景,干什么都赶不上热乎的,写两页PPT报价十万的日子早已过去,回款账期越来越长,甲方的需求倒越来越吹毛求疵。

公司所有盈利都靠量堆起来,每个人手上十几个不挣钱的项目,全靠一个正职带几个实习生完成,做到最后能落地的也只有少数,上一季度还有预算的项目到下一季度突然被砍也是常事,被砍基本等于白干。

南方溽热的天气裹着漫长的焦虑,在无尽的排期和无数的“再出一稿”中,最先出问题的是她的乳腺,然后是甲状腺。

工作一年,彩超发现右侧甲状腺的结节已经4a了,大小2.8cm,形状欠规则。

大夫和她讨论方案时考虑到她的年龄:“你还年轻,创口更小的微创消融术更好。”

人累起来,连情绪都消失了。她麻木地点头、刷卡。

季舟躺在手术台上,感觉到一张张人民币正化作利器,从她脖颈穿过,钻进去又钻出来,滋滋作响地割她的喉。

季舟做完手术平躺在病床上,得知术中病理检测为良性。

良性两个字竟然令她有点失望,这两个字意味着她没有不工作的理由。

等她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情绪才涌上来。

一个人的夜,心底泛起后悔和不甘,她甚至都没勇气打开自己的银行余额计算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她只敢把这一切算到自己的英文名字头上。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举起手机,认真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换一个英文名字换换运气,划着划着发现招聘软件里这份一开始看不上的初级文案岗位已经被HR挂在招聘件上开放招聘,候选人清一色的海归。

传统局麻本来就痛,麻药劲儿过去之后痛感变得更加难以忍受,按压伤口痛,牙痛背痛膀胱痛,连看月亮都痛,她冷汗涔涔。

她请了五天假,公司所有的项目即使没有她也火速推进,组里暂时接替她工作的是一个海本海硕的年轻海归,他的工资更低,但有意继续接替下去。

回来第一天,leader约她谈话。语气很温和,措辞也很温和,“不是你的问题”“你是我带过最有灵气的文案”“架构调整”。她听着这些话,觉得它们和自己在手术室里听到的滋滋声一模一样,钻进皮肤,割开什么东西,然后告诉你,这是良性的。

季舟仓皇逃离。

在总部的Fey,在分公司的季舟。

在大都市的Fey,回到家乡的季舟。

想逃离的Fey,逃回来的季舟。

季舟可以在许多个夜晚安慰自己没关系,干不下去的人多了去了。身份的转换和地域的迁徙只是她暂时性的目标调整、是想要活得久一点的最佳策略、是对消费主义的祛魅、是资本社会的现代病、是大彻大悟、是命运使然。

当然,如今她也可以大方承认自己确实能力不足、天真矫情还不思进取。

还好一切都过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哔哔叨强行给她改了一个英文名字,季舟走在路上想着,她抬起头,现在的月亮比临海那晚亮多了,清冷的光辉洒下来,皎洁得惊人。

人倒霉一点儿罢了,说出来就像祥林嫂了。

高跟鞋哒哒哒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季舟隐约听到杨亦晴嗔怪的声音。

“李胥!你等等!你怎么提前出来了?”

“还有刚才在电梯里,你干嘛那样?都是同学,顺手帮衬一下,说句好话,又不费什么事……”

季舟脚步加快了。

李胥的声音也从风中传来:“和我没关系。”

季舟跑了起来。

她得去赶末班公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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