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走,是长长的小路。路边尽是些七叶树、楸树之类的行道树,若此时是夏天,这里大约是很美丽的一条林荫路,适合傍晚的时候来散步或骑车经过。然而此刻那些落叶的乔木们已经完全秃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只手伸向天空祈祷着。旁边看起来像是小广场的地方有个喷泉,但已经干了,只剩下一个石头雕的天使抱着空荡荡的贝壳站在那里,天使的头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看起来像是戴了一顶晶莹的帽子*。
克里斯看了看沉默的天使,想起很久以后的一件事——那时候,他已经离开曼联很久了,有一次回曼彻斯特参加一个活动,偶然路过一个类似的广场。那里也有一个喷泉,但那个喷泉里有水,阳光照在水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有人从后面拍他的肩膀。那吓了他一跳。从鲁尼对他犯规拿牌之后,英格兰这个地方对他一直不太友好。
好在他转过头,看见是阿兰站在那里。他们许久没见,阿兰瘦了些,脸上也有了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的蓝色,像两颗玻璃珠子,只是那玻璃珠子好像蒙上了一层雾似的,朦朦胧胧地,叫人看不清*。
事隔经年,我该如何和你打招呼呢?以眼泪,还是沉默?*
最后他只是说:“好久不见。
他们站在那里聊了一会儿,聊什么他已经忘了。只记得最后阿兰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知道吗,克里斯,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这辈子说过的话,远远没有我们没说过的话多。”
“好像要下雪了。”阿兰说。
他们继续走着,克里斯的右手还放在阿兰的口袋里,与阿兰交握着。他们踩着那些潮湿的、同土地融为一体的落叶,听着脚下那种闷闷的声响。天越来越暗了,那些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掉下来似的。
克里斯抬起头看了看天。云层确实很厚,那种铅灰色的,沉甸甸的,压在整个罗斯韦尔的上空。空气里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是雪要来了的那种味道,清冽的,带着一点刺人的凉意。
雪下起来总是悄无声息的,只要一阵风,那些细小的雪粒就从灰白的天空里飘落下来,慢悠悠的,像是被谁从天上撒下来的糖霜。一开始很少,稀稀拉拉的,落在他们的头发、肩膀上,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一触到就化了,变成一点点湿润。但很快,雪粒变得越来越密,越来越大,好像只有那么一瞬间是片片的雪花,转瞬间,又全都聚成一大团一大团看不清六角结构的雪絮,打在人身上*。
他们就站在那儿,看着雪落下来。那些雪花翩翩飞落,落在他们身上,积起薄薄的一层白。
“真美。”
克里斯轻声说。他想起很多地方下雪的样子——曼彻斯特的雪总是湿漉漉的,落在地上就化成泥水;马德里的雪很少,偶尔才下一次,存在感倒是很强,总能叫好多孩子们兴奋地跑出去玩。但这一刻,罗斯韦尔的雪是最美的。
阿兰转过头,瞥见克里斯的睫毛上落了几片雪花,像镶了一圈细细的银边,他的眼睛在这样暗淡的光线里显得很亮,他的皮肤闪着柔和的珍珠一样的光泽——阿兰默默地想,我是要得散光了吗?不过转念一想,应该也不会,他又没什么读书写作的习惯,怎么可能得这种眼病呢。
“你头上全是雪,”阿兰抬起手,轻轻拂去克里斯头发上的积雪,“我们回去吧,再待下去要冻僵了。”
克里斯点点头。他们转身往回走,踩着来时的路。雪落在他们身后,很快就把那些脚印覆盖了,这里仍然是一片安静又孤寂的白色。
回去的路上,雪一直在下,幸好气温并没有那么低,雪也积不起来。但克里斯还是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雪人——两个雪人,手牵着手,走在白色的世界里。多可爱的画面,像童话绘本里的插画一样。
他们走到门口,阿兰打开门,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家的味道——很难说清,总之是柔和且亲切的。玄关里很暖和,阿兰伸出手,把克里斯拉进门里,然后关上门,把风雪关在外面。
“妈,我回来了。”阿兰喊了一声。
“我在厨房呢!”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琳恩出现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勺子。她看见克里斯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哎哟,这是哪儿来的小雪人啊?”她说,“快进来,快进来,好孩子,站在门口干什么?身上都湿了吧?”
她把他们拉进屋里,帮克里斯拍掉身上的雪。还一边拍一边念叨着阿兰,说这么大的雪怎么还在外面逛,也不知道早点回来,把克里斯冻坏了怎么办。
克里斯站在那里,任由她拍打——他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又不冷……我没有贪玩,妈你不能这么冤枉我——”
阿兰边反驳琳恩,边拍掉自己身上的雪,然后好哥俩地搂过克里斯的肩膀。
“走吧,你得去换套衣服去。”
“待会下来喝柠檬茶*!好好的孩子到了我们家玩,要是再生病了,我看你怎么办!”
琳恩揪着阿兰的耳朵叮嘱他。
阿兰的房间还是那样意外地整齐——老实说,他还以为阿兰的房间会是那种典型的青少年的房间风格——他是说非常乱的那种。当然,这样猜测有些失礼*。
“你换这两件吧,”阿兰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爽的毛衣和一条裤子,递给克里斯,“我去看看我妈需不需要帮忙。”
他出去了。克里斯站在房间里,抱着那些衣服,听着外面的声音。阿兰在楼下和琳恩妈妈说话,声音隐约传来,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种语气是轻松的,亲昵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他慢慢换下衣服。那些衣服被雪浸湿了些,摸上去冰凉冰凉的。阿兰给他的干衣服是深灰色的毛衣,很暖和,带着淡淡的薄荷味。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那些雪花密密麻麻地飘落下来,几乎看不清对面的房子。整个罗斯韦尔都被白色覆盖了,屋顶是白的,街道是白的,花园是白的,那些停在路边的车也变成了一个个白色的鼓包。远处的教堂钟声响起来,声音被雪吸收了一些,听起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样的氛围总是叫人觉得有些孤独的——不过阿兰敲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有没有换完衣服!妈妈煮的蜂蜜柠檬茶都要凉啦!”
“换完啦!”克里斯应道。阿兰推门探头看他时,克里斯刚刚从窗边离开。
“你很喜欢看雪吗?”
他们一起下楼梯,阿兰有点疑惑地问。
“也许不喜欢吧。这很难说。”
阿兰转过头看他。
“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