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店的店员看他们的眼神很微妙。

一个二十多岁的Alpha男性，带着一个刚分化的Omega少年来买抑制剂，他们明显没有链接，但这个Omega看起来很依赖地贴着Alpha，他们的味道闻起来还很相似——这组合显然容易引起误会。药店的店员就差大声尖叫“这是个睡了人家还不打算负责的渣男”了。菲戈显然也察觉到了，他板着脸，用最公事公办的语气付了钱，拿了药，然后拽着克里斯快步离开。

“以后你自己来买吧，算我求你了，”他把药袋塞给克里斯，“我可不想被人当成什么奇怪的人。”

克里斯低头看着手里的抑制剂。是针剂，一次性的，说明书上写着“发？情期前注射可抑制信息素散发”。

“怎么用？”他问。

菲戈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外星人：“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啦，我家管得严嘛。”

菲戈扶额：“行，行。回去我教你。现在先吃饭。”

他们在路边的小餐馆吃了早餐。烤面包，黄油，咖啡。克里斯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四周。1997年的葡萄牙，和三十年后不太一样。人们的衣服款式更老气，街上跑的车也更旧，但阳光是一样的，面包的香味是一样的，空气里那种属于里斯本的味道也是一样的。

他忽然有点想哭。

这是他离开了几十年的土地。他去那么多地方踢过比赛，住过那么多城市的豪宅，但只有葡萄牙——只有葡萄牙是他的家。

他在这里度过了短暂的他的童年，然后他四处奔波。

曼彻斯特联，皇家马德里，尤文图斯，利雅得胜利，他当然也喜爱他的俱乐部们，尽管那并不都是美好的回忆。可是在俱乐部你不得不随时随地拼尽全力，没有任何人会等待你，没有任何人会一直站在你身后，球员与俱乐部之间毕竟只是商业关系。只要你短暂地露出疲态，他们会果断地抛弃你

“你还好吗？”菲戈看着他，“怎么眼眶红了？”

“面包太烫。”

克里斯低头咬了一口面包，含糊地说。

菲戈没再追问，尽管那面包也不过是接近体温的温度。他喝完咖啡，靠在椅背上，打量着眼前这个奇怪的少年。

他很瘦，这是第一印象。虽然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大多瘦，但这孩子瘦得有点过分，骨架小小的，手腕细得像是用力就能折断。他吃饭的样子很专注，像是对待一件重要的事，一小口一小口，不浪费任何一点食物。

还有那双眼睛。菲戈一开始没注意，现在才发现——那眼睛里的东西不对。

那太沉重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是不该有那么沉重的眼神的。尽管克里斯蒂亚诺在看到他的脸是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个真正的小孩子那样（老实说，他仍然对此保有疑惑，克里斯看起来很熟悉他，很依赖他，可他们才认识第一天）。

“你真的不记得自己从哪来的？”他又问。

克里斯摇头。

“那你叫什么？”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姓呢？”

克里斯犹豫了一下：“……多斯·桑托斯。”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多斯·桑托斯，”菲戈念了一遍，“行。吃完了就跟我回去，我给你找个地方住，然后想办法查查你的身份。”

“你不送我去警、察局？”

菲戈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揉了揉他的卷毛——很久没理头发，克里斯的头发有点长了。他鬓边的卷发已经有点挡住视线，菲戈于是轻轻地给他拨到耳后。

做完那样的动作，他才发现这也许有些过于亲密了。但是，好吧，谁能拒绝一只一开始就依赖你的卷毛小狗呢？

“你觉得警、察局能帮你？”

克里斯沉默了。

他知道不能。他踢了那么久球，辗转过许多地方，也曾经窥见上层社会的一点影子。他见过太多黑暗面，不至于天真到以为警察局真的是什么安全的地方。何况这里的所谓Omega，似乎还是特殊而稀有的……

“谢谢你。”他低声说。

菲戈摆摆手：“别谢太早。等你真能找到家人再说。”

菲戈的房子不算豪华，但也足够两个人住。

克里斯被安排在客房——就是他那张醒来时躺着的床。房间的布置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是绿色的，阳光透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染上一层浅浅的绿。

“你先住着。”菲戈站在门口，“我白天要去训练，晚上才回来。冰箱里有吃的，自己弄。还有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手机，很老式的无触摸屏款——老实说，克里斯有点想念他原先的手机了。

“里面有我的号码。有事打电话。还有，”他指了指桌上的抑制剂，“三天后要打一针，说明书自己看，看不懂就打电话问我。Omega的信息素必须控制好，不然……”

他又没说完，好在有些事情也不必多说。

“我知道。”他说，“谢谢你，路易斯。”

菲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克里斯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他点点头，关上门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克里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陌生的里斯本天空。1997年的天空比几十年后的要蓝，没有那么多飞机云，空气里也没有那种现代化都市的浑浊感。

他拿出手机，盯着那块小小的蓝屏。

想打电话。

想给妈妈打，想给姐姐打，想给他的小克里斯打。想给所有他认识的人打，告诉他们他还活着，他在这里，他需要他们。

可是他拨出那个原本应该是1997年的阿维罗家的电话，只得到了空号声。他多么想念他的家人——可是他找不到他们。

他回来前，互联网非常发达，无论什么事都能够通过各种软件解决。他已经很少与人通电话了。那时候还会和他用电话联系的只有阿兰，他的忠诚的、固执的、宁愿活在旧时代的故人。阿兰不愿意开通社交媒体，即使有私人的账户，也并不太喜欢总是抱着手机刷消息。他从来不主动在公开场合提及他，但他永远会在被问及时说，克里斯蒂亚诺是世上最好的球员。他喜欢和阿兰通电话，然后他们可以一起喝咖啡，一起聊天，那让他觉得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