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做完了?”
“还没。”
“那你看我干嘛。”
“看你做题比较快。”
顾若涵停下笔,看了她一眼。“你做完第三题,我再做下一道。”
林郁禾低下头,赶紧写。她知道顾若涵不是不让她看,是怕她跟不上。她嘴上不说,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我会等你,但你要自己走。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初一八点五十放学,走到校门口还能看到天边最后一抹深蓝。初三九点半,路灯早就亮了,梧桐树在灯光下变成了橘黄色,叶子落在她们肩膀上,她们也不拍,就那么走一路,带一路的落叶。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她们两个,并排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长到叠在一起。
“好晚。”林郁禾说。
“嗯。”
“你累吗?”
“不累。”
“你每次都说不累。”
“因为真的不累。”
林郁禾没再问。她知道顾若涵累。她看到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了,看到她午休的时候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了。但她说“不累”,是因为她不想让林郁禾觉得,这四十分钟是负担。她不嫌晚,不嫌累,不嫌多出来的那些卷子和习题。她只是在做她该做的事,然后走在她旁边,和她一起回家。
初三下学期,体考来了。
八百米,仰卧起坐,跳绳。林郁禾最怕八百米,不是跑不动,是跑到最后的时候会觉得肺要炸了,腿不是自己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停下来。但停下来就没了。停下来就拿不到满分,拿不到满分就会影响中考总分。
顾若涵不用考。脊柱侧弯,带支具,不能剧烈运动。体育老师给她开了免考证明,她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看着林郁禾跑。
“你到时候在台下看我吗?”林郁禾问。
“不然呢。我又不能跑。”
“那你帮我数圈。”
“你自己不会数?”
“我怕数错。”
顾若涵看了她一眼。“跑就是了,我帮你数。”
体考那天,林郁禾站在起跑线上,腿在发抖。哨声响了,她冲出去。前两百米还好,四百米开始喘,六百米的时候肺像着了火。她想停下来。她想走。她想蹲在跑道上,不管了。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顾若涵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水杯,看着她。她没有喊加油,没有挥手,只是看着。像每一次她上台唱歌时一样,像每一次她走进考场时一样,像每一次她从医务室出来时一样。她看着,等她跑完。
林郁禾加快脚步。最后一百米,她闭着眼睛冲过了终点线。然后瘫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有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抬头,是顾若涵。
“第几圈?”林郁禾问。
“最后一圈。”
“我跑完了?”
“跑完了。”
“满分吗?”
顾若涵把水杯递给她。“嗯。”
林郁禾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瓶盖已经拧开了。
中考前一个月。
她们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那棵梧桐树。它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干伸到了四楼窗户旁边。三年前它还没那么高,三年前她们还没那么熟。三年前她们还在为68张卷子手忙脚乱,现在她们闭着眼睛都能数对了。
“你紧张吗?”林郁禾问。
“不紧张。”
“你每次都说自己不紧张。”
“因为真的不紧张。”
林郁禾看着她。顾若涵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林郁禾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她紧张的时候会敲手指。她自己可能不知道,但林郁禾知道。
“顾若涵。”林郁禾叫她。
“嗯。”
“我们会考上一中的。”
“嗯。”
“然后一起考政法大学。”
“嗯。”
“然后一直在一个班,一直当同桌。”
“嗯。”
“你别光嗯。”
顾若涵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叠在一起。
“那你答应我。”顾若涵说。
“答应什么?”
“答应我你会去考试。答应我你会写完卷子。答应我你不会放弃。”
林郁禾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光,和三年前一样亮。三年前她说“我陪你”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在说大话。但现在她不觉得了。因为她真的撑到了现在。她真的坐在她旁边,真的在准备中考,真的在往一中的方向走。那些她以为做不到的事,一件一件地做到了。
“我答应你。”林郁禾说。
中考那天,她们在考场门口遇见了。顾若涵穿着校服,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后面那颗很小的痣。林郁禾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们没有说话。不需要说话。三年了,她们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确认彼此的存在了。
“走吧。”顾若涵说。
“好。”
她们走进考场,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林郁禾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若涵没有回头。她走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林郁禾知道,她在等她。不是等她回头,是等她考完。等她从考场出来,说一声“考完了”,然后一起走出校门,说“明天见”。虽然明天不用见了,虽然暑假很长,但她们还是会说“明天见”。因为“明天见”不是“明天见”,是“我会等你”。等你考完,等你毕业,等你长大,等你和我一起去一中,一起去政法大学。等你和我说好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地实现。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没有关灯。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生地会考A,体考满分,中考结束了。梧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她说明天见。我说明天见。我们约好了的,要一直在一个班,一直当同桌,考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我想试试。”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
她想,不管考不考得上,不管以后在不在一起,这三年,她过得很好。因为旁边有一个人,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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