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没有说话。他把车停在路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沈与时”,点了编辑,删掉“沈与时”,打了两个字——“回家”。然后保存,把手机放回支架上,继续开车。
沈与时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路两边的银杏树金黄金黄的,叶子在风中飘落。他看了很久,嘴角是翘的。
后来有一天,江寻加班到很晚。沈与时在家等他,做了饭,饭凉了,又热了一遍。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他打开江寻的通讯录,找到自己的名字——“回家”。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他把手机放下,走到厨房,把饭又热了一遍。
关于“少加点,记得睡觉”
很多年前,沈与时在江寻的办公室留下了一个杯子。白色的,陶瓷的,杯壁上手写着一行字——“少加点,记得吃饭。”那个杯子江寻用了很多年,从那个项目用到下一个项目,从旧办公室用到新办公室。杯壁上的字迹被磨淡了,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很浅很浅的灰。但他没有换杯子,也没有洗掉那行字。他每天用它喝水,喝咖啡,喝牛奶。杯子陪了他很多年。
很多年后,沈与时又买了一个杯子。白色的,陶瓷的,和以前那个一模一样。他用黑色的马克笔在杯壁上写了一行字——“少加点,记得睡觉。”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高中时一样。他把杯子放在江寻的桌上,旧的那个换掉了。
江寻看到新杯子,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少加点,记得睡觉。”七个字。他看着那七个字,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凌晨一点,他一个人在改图纸,沈与时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放在他桌上,说“少加点,记得吃饭”,然后转身走了。那天晚上的事情他记了很多年,记得咖啡的味道是苦的,但喝下去之后有点甜。
“你每天都在说同一句话。”江寻说。
“你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沈与时说。
江寻看着他。沈与时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是翘的。
“改不了了。”江寻说。
“我也是。”沈与时说。
深夜
深夜。江寻在书房画图。图纸铺满了桌子,铅笔和马克笔散了一地。他的眼睛快睁不开了,眼皮像灌了铅,但他还想再画一条线。线很短,只有两厘米,他画了很久。沈与时推开门,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他把牛奶放在桌上,杯子是白色的,陶瓷的,杯壁上写着——“少加点,记得睡觉。”牛奶是热的,冒着热气,热气在台灯的光里变成了很细很细的、乳白色的、像丝带一样的雾。
“还不睡?”沈与时说。
“再画一会儿。”江寻说。
沈与时站在旁边,没有走。他看着江寻画那条线,看了很久,久到江寻画完了。线很直,很准,没有多余的笔触。江寻放下笔,抬起头,看到沈与时还在。
“你怎么还不睡?”江寻问。
“等你。”沈与时说。
江寻看着他,把桌上的图纸收起来,叠好,放进文件夹里。他站起来,关了台灯。书房暗了,只有客厅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握住沈与时的手。手指嵌进指缝里,指腹贴着指腹,掌心贴着掌心。那颗痣被盖住了。
“走吧。”江寻说。
“嗯。”沈与时说。
他们走出书房,关了灯。客厅的灯也关了,整个房子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橘黄色的线。他们走过那条线,走进卧室。门关上了。房子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呼吸声很轻,很匀,像风穿过一片树林,树叶在轻轻地响。
(番外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