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看着他,想了很久。不是在想答案,是在想怎么把答案说出来。“因为如果没有当年的事,他不会那么确定我就是他想一辈子在一起的人。”
沈父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在很久以前就流干了,在他把儿子送上飞机的那天,在他把信锁进抽屉的那天,在他看到儿子婚礼上那个空的眼神的那天。泪腺已经干了,像一口枯井。但井底有水,很深,看不到,永远不会干。那水是咸的,是涩的,是苦的。
他伸出手。手很瘦,骨节突出,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一条的、蓝色的、很细很细的河流。血管在皮肤下面蜿蜒,有的地方鼓起来,有的地方凹下去,像一张地图。地图上有很多路,他走过很多路,走错了很多路。他没有时间了,但至少可以做一件事——伸出手。不是给沈与时,是给江寻。
江寻看着那只手。手的形状和沈与时的很像,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但沈与时的手是有温度的,是热的,能把他焐热。这只手是凉的,冰凉的,像一块放在冰箱里冻了很久的、还没化开的肉。他没有犹豫,伸出手,握住了它。沈父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硌着他的手心。他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想把它焐热。他不知道还能焐多久,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他只知道,在还能焐的时候,用力焐。
沈父看着他的手——江寻的手握着他的手,江寻的手是热的,他的手是凉的。热和凉碰在一起,凉把热吸走了,热把凉焐暖了。他的手开始有温度了,不是他自己的,是江寻的。江寻的温度借给了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还,也许不还了。他握紧了一点。沈与时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他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一只很老,很瘦,血管突出;一只很年轻,很瘦,骨节分明。老的那只代表过去,年轻的那只代表未来。过去和未来握在一起,现在在看着。现在是他,是这间病房,是窗外的阳光,是监护仪的滴声,是呼吸机的气流声。现在很短,短到像一眨眼。但他把这一眨眼拉长了,拉到很长很长。
“爸。”沈与时说。沈父看着他,眼眶红了。他叫了“爸”,不是“父亲”。这两个字不一样。“父亲”是正式的,是有距离的,是写在户口本上的。“爸”是亲密的,是小时候叫的,是撒娇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爸”了,从书房里的那次争吵开始,从“你这是在毁掉自己的前途”开始,从“我的前途我自己负责”开始。他不再叫“爸”了,他叫“父亲”。一个字,拉开了很多距离。现在他又叫“爸”了。沈父闭上眼睛,眼泪从他的眼角滑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流过颧骨,流过那些深密的、像沟壑一样的皱纹,滴在枕头上。枕头是白色的,被眼泪洇湿了一小块,变成了浅灰色,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圆形的、很淡很淡的月亮。
沈与时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的手。三只手握在一起。一只很老,很瘦,血管突出;一只很年轻,很瘦,骨节分明;一只也很年轻,也不胖,但比江寻的大一点,手指更粗,掌心更厚。三只手的温度不一样,老的凉,年轻的凉,中间的热。热的那只把凉的两只握在手心里,想把它们焐热。他不知道能焐热多少,但他会努力焐。一直焐,焐到老的那只不再凉为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