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与时知道自己喜欢江寻很久了。
“很久”这个词太模糊了。多久算久?一个月?一年?从初中开始?他记不清了。他只知道,当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它已经在那里了,像一个一直在那里、但他一直没有发现的东西。它不是突然出现的,不是像开关一样“啪”的一声打开,灯就亮了。它是慢慢亮的,像天亮的过程——你不知道第一缕光是什么时候照进来的,但你知道天亮了。江寻就是他心里的那束光。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亮到所有的东西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桌子,他的椅子,他的床,他的窗户,他藏在抽屉最深处的那张草稿纸,上面有江寻写的三行解题步骤,字很小很密,纸已经泛黄了。
他不敢说。不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的感觉,他确定。他确定到不能再确定了——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把牛奶放在江寻桌上,吸管插好,铝箔纸撕掉。他确定。每天中午在天台上,把右耳的耳机递过去,音量调好,大两格,他确定。每天晚上发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晚安”,他确定。他确定的程度,像一个科学家在实验室里反复验证了一个公式无数遍,每一次都得到同一个结果。那个公式是“江寻+沈与时=?”他不知道等号右边是什么,但他知道等号左边的两个变量是固定的,永远不会变。他不敢说,是因为他怕江寻不是“这种人”。“这种人”是什么意思?他不想说那个词。因为那个词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但又太重了,重到像一座山。他怕江寻没有被那座山压过,怕他不懂山的重量,怕他说“你在说什么?我们是朋友啊”。那四个字——“我们是朋友”——是沈与时最怕听到的话。因为“朋友”是一个安全的、温和的、没有任何风险的词,但它也是一个拒绝的、划清界限的、把你从“特别”退回到“普通”的词。他宁愿不说,宁愿维持现在这个“什么都不是”的关系,也不想听到那四个字。所以他选择等。他等江寻自己发现。但他不确定江寻会不会发现。江寻是一个很笨的人,笨到把自己的感情藏在牛奶盒里、藏在铁盒里、藏在床底下,以为没有人会发现。笨到在纸上写“沈与时”三个字,写了很多遍,划掉,折成小方块,放在胸口的口袋里,以为没有人会知道。笨到在楼梯间的黑暗里蹲着,以为他听不到心跳声。江寻很笨,笨到不知道自己也喜欢他。
沈与时不知道的是,江寻已经发现了。他发现了,但他也在等。两个人都在等,像两个在黑暗中等待对方先开口的人,手里都拿着灯,但都不肯先点亮。因为先点亮的那个人,会被看到。
每天早上,沈与时把牛奶放在江寻桌上,紧张。不是那种考试前的紧张,不是那种上台发言前的紧张,是那种你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但你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接受时的紧张。他的手在发抖,放牛奶的时候手指会微微颤抖,牛奶盒的底部接触到桌面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嗒”声。他怕江寻不要——不是怕他拒绝,是怕他把牛奶推开,说“我不喝”,然后第二天早上桌上就没有牛奶了。不是“没有牛奶”这件事让他害怕,是“没有牛奶”之后,他就没有理由每天早上为江寻做一件事了。他需要这个理由,需要这个“每天早上为江寻做一件事”的习惯。这是他的一天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比考试重要,比吃饭重要,比睡觉重要。他把牛奶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假装看书。他的目光锁在书页上,但他的耳朵在听江寻的脚步声——从走廊到教室门口,从教室门口到座位,从座位到坐下。他的耳朵是一台雷达,专门锁定江寻的位置。江寻走进教室的时候,他的耳廓会微微转动,像向日葵朝向太阳一样,朝向江寻的方向。江寻坐下来,他看到了牛奶,拿起来,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三下。沈与时的心里会松了一口气——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松了一口气,像一个人在悬崖边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平地上。他回头看那条悬崖边的小路,路很窄,下面是很深的峡谷,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但他走过来了。明天还要再走一遍。
江寻躲他的那几天,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渍,没有裂缝,没有形状像猫的痕迹。他的天花板很干净,干净到像一张没有被任何人写过字的、空白的、等着被填满的纸。他在那张纸上写满了字,写的都是同一个问题——“我做错了什么?”他把过去几天的每一件事都翻出来看,像看监控录像一样,一帧一帧地看,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看到了自己在物理课上借江寻的橡皮,江寻递过来了。他看到了自己在数学课上问江寻一道题,江寻写了三行解法推过来。他看到了自己在天台上递过耳机,江寻接了。每一个画面都很正常,正常到他没有找到任何异常。但他知道一定有什么东西不对,因为他能感觉到江寻在后退——不是身体上的后退,是某种更内在的、更本质的、像潮水一样在退。潮水在退,沙滩上留下了很多痕迹——贝壳、海星、水草、被冲上岸的鱼。他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被留下的东西,想知道潮水为什么退,但它不会告诉他为什么。潮水不会说话,江寻也不会说话。所以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江寻,想着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想着他是不是不应该每天早上放牛奶,不应该每天中午递耳机,不应该每天晚上发“晚安”。他想着想着,天就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还要去放牛奶。
后来江寻回来了。他又松了一口气。不是“松了一口气”,是“松了一大口气”。像一个在水下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把肺里的二氧化碳全部呼出去,然后吸了一大口新鲜的、带着氧气和生命力的空气。那口空气很凉,很甜,从他的喉咙滑下去,流过他的气管,流过他的支气管,到达他的肺泡。他的肺泡像无数个很小的、很薄的气球,被那口空气吹得鼓起来,鼓得很圆,很亮,像一串在阳光下的葡萄。江寻说“答应你了”的时候,他的肺泡把所有的氧气都吸收了,他的血液变成了鲜红色,他的心跳恢复了正常,他的世界恢复了色彩。不是“恢复了色彩”,是“有了色彩”。江寻不在的时候,他的世界是黑白的,像一部老电影,所有的东西都是灰色的——天空是灰色的,树是灰色的,教室是灰色的,牛奶盒也是灰色的。江寻回来了,他的世界变回了彩色——天空是蓝色的,树是绿色的,教室是白色的,牛奶盒是蓝白色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用江寻的眼睛看世界的。也许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江寻在的时候,世界是彩色的;江寻不在的时候,世界是灰色的。他需要江寻来给世界染色,像一块需要颜料的画布。
他想说“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