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开始藏。藏得更小心。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明显的藏,是那种缓慢的、温水煮青蛙式的、每天退一点点、退到你察觉不到但回头一看已经退了好远的藏。他把所有的“不对劲”压缩进一个很小的、很紧的、像压缩文件一样的容器里,放进心底最深处的文件夹,命名为“杂物”,然后假装自己从来没有打开过这个文件夹。
他不再看沈与时的侧脸。
上课的时候,他的目光固定在黑板上,固定在课本上,固定在老师的粉笔上,固定在任何不会移动的东西上。他不再让目光往右边偏移零点五厘米,不再让目光落在沈与时的睫毛上、鼻梁上、嘴唇上。他把自己的视线变成了一条笔直的、没有任何分岔的、从课本到黑板再到课本的单行线。沈与时坐在他右边,距离三十厘米,但江寻的眼睛已经把那个方向标记为“禁区”——一个不能看、不能想、不能靠近的红色区域。他的眼睛很听话,不去看,但余光不听话。余光覆盖了整个教室,覆盖了沈与时的座位,覆盖了沈与时的侧脸、握笔的手指、翻书的动作、喝水时喉结的滚动。他可以把目光钉在黑板上,但余光会背叛他,会偷偷溜到右边,偷看沈与时的睫毛有多长。他管不住余光,就像他管不住心跳一样。
他不再让沈与时碰到他的手。
递东西的时候,他把物品放在桌子的中间线上,手指缩得很快,快到像被烫了一下。沈与时伸手来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缩回去了,两个人的手指之间隔着一段安全的、不会碰到的、像楚河汉界一样的距离。以前他觉得碰到沈与时的指尖是一种幸运,现在他觉得那是一种危险。碰到沈与时的指尖,就像碰到了一个通了电的金属表面,电流会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胸口,整个身体都会被电麻。他不怕被电麻,他怕被电麻之后会想要更多。
他不再主动说话。
沈与时问“今天数学作业是什么”,他说“卷子”。沈与时说“中午去天台吗”,他说“随便”。沈与时说“你昨天几点睡的”,他说“十一点”。他回答,不提问,不展开,不延伸。他的语言变成了一个只有输入没有输出的系统——你输入一个问题,他输出一个答案,答案是最短的,最短的路径,最小的代价,最少的字。他把“你几点睡的”说成“十一点”,把“今天数学作业是什么”说成“卷子”,把“中午去天台吗”说成“随便”。他的词汇量从“来”退回了“随便”,从“好”退回了“嗯”,从“嗯”退回了沉默。他在撤回,像一个在战场上节节败退的士兵,丢盔弃甲,放弃阵地,一路往后跑,跑到一个他认为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不敢出来。
沈与时注意到了。他当然注意到了。他不是瞎子,不是聋子,不是傻子。江寻不看他的侧脸,他知道。江寻不让他的手碰到,他知道。江寻不主动说话,他知道。他知道江寻在躲他,但他不知道原因。上一次江寻躲他的时候,他问了“你怎么了?”,江寻说“没怎么”。他问了“你在躲我”,江寻说“没有”。他问了“江寻,你知不知道你很过分?”,然后转身走了。那次是江寻先道歉的,他说“对不起”,沈与时说“我没生气”,然后他们和好了。这次不一样,这次江寻没有道歉,没有说话,没有任何表示。他只是藏,藏得很深,很深,深到沈与时觉得他可能再也找不到他了。
沈与时问:“你怎么不说话?”
这是在物理课上。老师正在讲一道复杂的力学题,黑板上的受力分析图画得像一张蜘蛛网,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像无数颗很小的、发光的星星。沈与时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江寻能听到。
江寻说:“在想题。”
他的声音也很小,小到像一个人在说梦话。他说完之后就低下头了,低得很深,额头几乎要贴到卷子上,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写下一行一行的公式。他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像一个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人,但他的笔在纸上写的是sin?α+cos?α=1。这是恒等式,永远成立,不需要证明,不需要推导,写它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在假装写字,假装自己很忙,假装自己没有听到沈与时的问题,假装自己不需要回答。
沈与时没有再说话。他转回头,看着黑板。粉笔在黑板上画着受力分析图,一个方块,一条斜线,几个箭头,一堆角度符号。他看着那个方块,想:那个方块是江寻,箭头是他想说的话,角度符号是他和江寻之间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箭头才能碰到方块。
中午。天台。
江寻推开门的时候,沈与时已经在等他了。他坐在围墙上,背靠着栏杆,MP3放在膝盖上,耳机线从耳朵里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晃。他没有在听,他在等江寻来了一起听。这是他每天中午的习惯,不管江寻来不来,他都在。他等。
江寻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的缝隙比以前大了——不是大了一点,是大了很多。以前是四十厘米,现在大概七十厘米。七十厘米,一个手臂够不到的距离。江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那么远,也许是因为他怕自己靠得太近会忍不住看沈与时的脸,忍不住听他的呼吸,忍不住想靠得更近。所以他坐远一点。远到看他的侧脸需要转头,远到听他的呼吸需要安静,远到想靠得更近需要走好几步。他给自己制造了障碍,让自己不那么容易靠近。但障碍只能挡住身体,挡不住心。心没有腿,但它能飞。它从江寻的胸口飞出来,飞过七十厘米的空气,落在沈与时的肩膀上,停下来,不走了。
沈与时把右耳的耳机递过来。江寻接过去,塞进耳朵里。放的是一首他没听过的钢琴曲,旋律很快,像一个人在跑,跑得很急,气喘吁吁,但不敢停下来,因为后面有人在追。江寻听着那首曲子,觉得那个在跑的人是他。他在跑,沈与时时在追——不,沈与时没有在追,沈与时站在原地,看着他跑。沈与时不会追,因为追了会把他吓跑。所以沈与时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等他跑累了,跑不动了,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然后自己走回来。
听完那首曲子,江寻把耳机取下来,卷好线,递还给沈与时。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沈与时的指尖没有碰到他的手指。沈与时的指尖在空气中停留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那个停留很短,不到零点五秒,但江寻看到了。他看到沈与时的指尖在空气中微微张开,像一个在等待被握住的、但没有人来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