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江寻说。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嗯。”
沈与时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眼睛很亮,亮到像两颗被擦得很干净的、放在阳光下的玻璃珠,折射出细碎的、七彩的光。“你的词汇量真的很小。”他说。不是嘲笑,是陈述,带着一种温柔的、像在看一只不太会说话但很努力在表达的猫的语气。
“够用就行。”江寻说。
“不够。”沈与时说,“你还有好多话没说。”
江寻看着沈与时。阳光落在沈与时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像湖底的鱼,在水面下游来游去,偶尔翻一下肚皮,露出一点白色的、闪光的腹部。江寻看到了那些鱼,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但他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品种,不知道它们是来向他示好的,还是来警告他不要靠近的。他不敢问。他怕问了之后,鱼就沉下去了,再也看不到了。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预备铃响了。江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沈与时也站了起来,把MP3塞进口袋里。“明天还来吗?”他问。
“来。”江寻说。
一个字。不是“嗯”,不是“随便”,不是“明天见”,是“来”。“来”是一个有方向性的动词,它的主语是“我”,宾语是“你这里”。我说“来”,意思是我会从我的地方移动到你的地方。沈与时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高兴,不是松了一口气,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心里默默地对另一个人说“我也会来的”。
下午。教室。
沈与时从外面回来,经过江寻的座位。这次他没有径直走过去,他在江寻的桌边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没有说任何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牛奶,放在江寻的桌角。不是早上那盒,是另一盒,也是蓝白色的包装,吸管已经插好了,铝箔纸已经撕掉了。这是今天的第二盒牛奶。江寻看着那盒牛奶,想:他什么时候买的?早上他已经买了一盒了,这盒是中午买的?还是下午?还是他书包里一直备着一盒,等我想喝的时候就拿出来?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沈与时的书包里装的不只是课本、笔记本、笔袋、水杯,还装着牛奶,装着MP3,装着耳机线,装着所有江寻可能需要的东西。他的书包像一个移动的、小型的、专门为江寻定制的便利店,货架上永远有牛奶,收银台上永远没有收款码——因为不需要付钱,只要江寻需要,他就给。
江寻拿起那盒牛奶,喝了一口。牛奶是凉的,不冰,是那种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放了十分钟左右的、刚好不冰牙的温度。他的喉结滚动了三下,把牛奶咽下去。凉意从喉咙蔓延到胸口,像一条很小很小的、冰凉的小蛇,从他的食道滑进了胃里。他放下牛奶盒,继续做题。他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写下一行又一行的公式。但他写的不全是公式,他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两个字——“沈与”,然后划掉了。写了“与时”,划掉了。写了“沈与时”,划掉了。他把那一小块纸涂成了一个黑色的方块,像一块被墨汁浸透了的、很小的、很暗的补丁。在那个黑色的方块下面,是三个被覆盖了的、但依然存在的字——“沈”,“与”,“时”。你看不到了,但它们在那里。
它们永远在那里。
晚上。出租屋。
江寻躺在床上,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牛奶的吸管。吸管已经被他喝完了牛奶之后抽出来了,包装纸还在上面,吸管口有两个很小的、浅浅的牙印——是他喝牛奶的时候咬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个习惯,也许是跟沈与时学的——沈与时做题的时候会咬笔帽,他喝牛奶的时候会咬吸管。咬吸管的时候,他的牙齿会嵌进塑料里,留下两个小小的、弯弯的凹痕,像一个月亮的笑脸。
他把吸管放进床底下的铁盒里。铁盒已经很满了,牛奶盒、纸条、纽扣、草稿纸、空笔芯、胶带芯、吸管,所有的东西挤在一起,像一群在冬天的公交车站等车的人,互相靠着取暖。他盖上盖子,推回床底下。铁盒滑过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一声被压抑的叹息。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水渍猫还在,它的尾巴还是没长出来,但它看起来不着急,像一个已经接受了“我没有尾巴”这个事实的人,不再为此烦恼,不再为此难过,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不完整。江寻看着那只猫,想: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它一样,接受自己的不完整?接受自己喜欢沈与时这件事,接受自己藏了很多牛奶盒这件事,接受自己把沈与时的吸管放进铁盒这件事。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把沈与时的吸管放进铁盒了。
他想把沈与时整个人放进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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