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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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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躲。

下午。教室。

沈与时从外面回来,经过江寻的座位。他没有停下来,没有看江寻,没有说任何话。他走过去,像走过一个空座位。他的脚步没有变慢,没有变快,频率和平时一样,每一步的间隔和平时一样,膝盖弯曲的角度和平时一样。一切如常,像江寻不存在。

江寻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在做题。他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写下一行又一行的公式。他的头低得很深,额头几乎要贴到卷子上,像一个在认真做题的、心无旁骛的、不被任何事情打扰的好学生。但他的耳朵在追着沈与时的脚步声。嗒,嗒,嗒——脚步声从远到近,从近到远,经过他的座位,没有停。他听到了,听到了那个“没有停”,像听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他生气了。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生气,是那种你不来天台、你说“不用”、你撤回消息之后、他沉默地、安静地、像水一样从你身边流过去、不碰你、不看你、不跟你说话的生气。

那种生气比吵架更可怕。吵架至少还有声音,至少还有对话,至少还有“你在跟我说话”。这种生气是空的,像房间里没有人,你对着空气说话,没有人回答你。

江寻做错了一道题,把sin30°写成了1/2——不,sin30°就是1/2,他写对了。但他觉得是错的,因为他整个人都错了。他的心态错了,他的行为错了,他的“躲”错了。他想把“不用”收回来,但已经收不回来了。那两个字像泼出去的水,在地面上洇成了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擦不掉的水渍。他站在水渍的中央,鞋子湿了,脚趾头凉凉的,像踩在冰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他明明想见沈与时。他想见他想得发疯,想见到每天中午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啃冷馒头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沈与时的脸。但他就是不敢见他。因为他怕自己一见到沈与时,就会说出那些他藏了很久的话。那些话像一群关在笼子里的鸟,在笼子里扑腾着,用翅膀拍打着笼门,笼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他怕风一吹,门就开了,鸟就飞出去了,再也关不回来了。

他不敢。

他不知道的是,沈与时经过他座位的时候,余光一直在看他。沈与时的目光没有在江寻身上停留,但他的余光覆盖了整个教室,覆盖了江寻的座位,覆盖了江寻低着头的侧脸、握笔的手指、卷子上写错的题目。他看到江寻的头低得很深,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看到他的卷子上有一道题被划掉又重写、重写又划掉、反复了三次。他的余光像一台高精度的扫描仪,把江寻的所有细节都捕捉到了,存进了大脑里,然后他告诉自己:他没看到。他没有看江寻,他只是在走路,从他身边走过去,像走过一个空座位。

他骗不了自己。

他知道自己一直在看他。

他也知道江寻在躲他。但他不知道原因。这个“不知道”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不大,不深,但扎的位置很准,正好扎在心跳最用力的那个地方。每一次心跳,刺就往里扎一点。心在跳,刺在进,血在流,他不喊疼,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身上有一根刺。

他在等,等江寻自己走过来,告诉他原因。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他只知道,除了等,他什么也做不了。不能追,追了会把江寻吓跑。不能问,问了会让他更躲。不能走,走了就真的结束了。他只能等。像一个人在沙漠里等一场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不知道会不会下,但他不能走,因为沙漠里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晚上。

江寻回到出租屋,没有开灯。他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拿在手里,打开了和沈与时的对话框。他撤回了“不用”,但他撤不回沈与时的沉默。沈与时一整个下午没有跟他说话,没有看他,没有经过他的座位,没有任何互动。他们像两个被放在了同一张桌子上的、但各自装了不同液体的杯子——一个是水,一个是油,倒在一起也不会混合,你是我,我是你,互不相干。

江寻看着对话框,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说“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说了“不用”?对不起撤回了“不用”?对不起躲了你一周?对不起我喜欢你?他想说的太多了,多到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找不到线头。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打了三个字:“对不起。”

发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他等。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沈与时不会回了。久到窗外的路灯灭了——不,路灯没灭,是他的眼睛累了,看什么都是模糊的。

手机震了。

他翻过手机。

沈与时:“我没生气。”

江寻看着那四个字,觉得它们在说谎。沈与时生气了,他知道。但他的“我没生气”不是“我不生气”,是“我不想让你知道我生气了”。他在保护江寻,不让他有负罪感。他在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不用道歉,我很好”。

江寻打了:“那你为什么走了?”

沈与时:“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寻看着那行字,觉得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的样子。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一肚子的话,但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嗯”“好”“随便”“不用”。他的语言系统在面对沈与时的时候会崩溃,会退化成原始人的水平,只剩下单音节词和肢体语言。他不知道该怎么修复这个bug,也许永远都修复不了。

他打了:“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对话框停在那里,像两个人在一条很窄的路上面对面站着,谁也不先迈步,怕踩到对方的脚,也怕自己一脚踩空掉进路边的沟里。路很窄,沟很深,掉下去就上不来了。

过了很久——也许是两分钟,也许是五分钟——沈与时的消息来了。

沈与时:“明天天台?”

没有“你来不来”,没有“我等你”,就是“明天天台?”三个字一个问号。像一个人在邀请另一个人去一个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语气很轻,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但意思很重——我想见你,你愿意见我吗?

江寻打了:“好。”

一个字。不是“嗯”,不是“随便”,不是“明天见”,是“好”。“好”是世界上最简单的字之一,但它包含了所有的意思——好,我去,我想见你,对不起,我不该躲你,我不会再躲了。

他发了。

他看着那个“好”字,觉得它像一扇门,他打开了。门外面是沈与时,站在天台上,背对着门,风吹着他的头发,他把MP3的音量调好了,等着江寻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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