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这个人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这个想法让他在半梦半醒中笑了一下——不是嘴角翘起的那种笑,是意识深处的一种微笑,像水底的鱼翻了一下肚皮,露出一点白色的肚腹。
然后他睡着了。
真正的、沉沉的、没有梦的睡眠。
再醒来的时候,点滴已经打完了。
他的手背上贴着一条白色的医用胶带,胶带下面压着一小块棉花,棉花上有碘伏的棕色痕迹。点滴的针头已经拔了,留下一个小小的、红色的针眼,旁边有一圈淡淡的淤青,像一朵小花的形状。
他转过头。
沈与时还在。
他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作业已经写完了——数学卷子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写满了答案,字迹工整到像印刷体。但他没有在收拾东西,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不再是金色的阳光,而是灰蓝色的暮光。那道光更淡了,更冷了,落在沈与时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像瓷器一样白。
“几点了?”江寻问。声音还是很哑,但比早上好了一点,至少不像被掐着脖子了。
沈与时转过头。
“五点半。”他说,“放学了。”
江寻愣了一下。
他睡了两个多小时。从第三节课一直睡到放学。
“你一直在这?”江寻问。
沈与时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嗯”,没有说“是的”,只是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里没有邀功,没有“你看我对你多好”的暗示,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是一个简单的事实陈述——你问我在不在这里,我在。就这样。
江寻想说“谢谢”。
但他没说出口。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觉得“谢谢”两个字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放上去就会被风吹走。这两个字承载不了他要表达的东西——不是感谢,不是感激,是那种“你在这里,所以我不怕”的东西。
那种东西没有名字。
“我送你回去。”沈与时站起来,把作业塞进书包,拉链拉好。
“不用。”江寻说。
“你骑车不稳。”沈与时说。他的语气和之前一样——陈述事实,不是商量。
江寻没有再拒绝。
不是因为他说不过沈与时,是因为他知道沈与时说的是对的。他现在骑车回去,大概会在第一个路口就栽进绿化带里。
两个人走出医务室。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和值班老师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他们的影子在走廊的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两个巨人在地上行走。
车棚里只剩下几辆车。江寻的蓝色自行车孤零零地靠在最里面,车筐里还放着那条超市的围裙——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深蓝色的豆腐。
沈与时把自己的黑色单车推出来,跨上去,一只脚撑在地上。
“跟着我。”他说。
江寻没有说话,把自行车推出来,坐上去,脚踩在踏板上。
沈与时骑在前面。
他骑得很慢。不是那种正常的慢,是那种故意的、刻意的、为了配合后面的人而放慢的慢。他每蹬一圈踏板,就会回头看一眼——不是扭头看一眼,是把整个上半身都转过去的那种回头看,像是不放心,像是怕后面的人消失了。
江寻低着头,看着沈与时的后轮。
轮胎在路上滚动,压过一片梧桐叶,叶子发出干燥的、碎裂的声音,像饼干被掰开。后轮上有一个小小的反光片,红色的,在夕阳里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微弱的、固执的信号。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也不算很久,大概是一年前。那时候他还住学校宿舍,和三个不认识的男生挤一间。有一天晚上他发烧了,没有去医务室,只是躺在床上裹着被子发抖。室友们都在打游戏,键盘声和骂声混在一起,没有人注意到他。
第二天早上他的烧退了,他去上课,一切正常。
但那一天晚上他裹着被子发抖的时候,他想:如果有人在我旁边就好了。
不是室友,不是任何人。
是某一个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直到现在。
他看着沈与时的后轮,看着那个一闪一闪的红色反光片,看着沈与时回头时被夕阳照亮的脸。
他想:原来是你。
原来那个人是你。
你从那个时候就在了。在我还不知道你是谁的时候,在我还不知道自己需要你的时候,你就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只是你来晚了。
但你还是来了。
他们骑了大概二十分钟,穿过了半个城市。从学校到江寻的出租屋,要经过一条河的河堤,河堤两边种着柳树,柳枝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摆,像女人的长发。河水是灰绿色的,上面漂着几片落叶,夕阳把河面染成了橘红色,落叶的影子在水面上晃动,像一艘艘小船。
沈与时骑在前面,一直没有说话。
但他在快到的时候吹了一声口哨。
很短,很轻,只有一个音节,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发出的试探性的声音,想确认前面是否有人在。
江寻没有回应。
但他听到了。
出租屋在一条巷子的最深处。巷子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是老旧的红砖楼房,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在夕阳里变成了深红色。地面是水泥的,坑坑洼洼的,有几处积水,倒映着天空的颜色。
江寻在楼下停下来。
沈与时也停了下来,把车支好,一只脚撑着地。
“到了。”沈与时说。
“嗯。”
“明天要是不舒服就别去了。”沈与时说,“我帮你请假。”
江寻看着他。沈与时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是骑了一路之后留下来的,额头上有几缕碎发被汗水粘住了。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胸口微微起伏着,白衬衫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别的地方深了一点。
“不用。”江寻说。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说:谢谢。
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但它在那里,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安静地、固执地、不肯离开地待在那里。
他上楼了。
楼梯很窄,每一级台阶都很高,水泥的,踩上去会有沙沙的声音。墙壁上的白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像一块块补丁。每一层的声控灯都是坏的,他摸着扶手一步步往上走,黑暗包裹着他,但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种黑暗,他知道第三级台阶有一个缺口,第七级台阶上有不知道谁丢的一颗螺丝。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回了一下头。
楼梯间的窗户是开着的,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楼梯间染成了琥珀色。在那片琥珀色的光里,他看到沈与时还站在楼下。
他还站在那里。自行车支在一旁,他没有骑走,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江寻消失的方向——二楼的窗户,三楼的窗户,不管哪个窗户,他只是看着那栋楼,像一个等船的人看着海面,不知道船会不会来,但他在等。
看到江寻回头,沈与时挥了挥手。
手臂抬起来,手掌张开,手腕转了一下,是一个很轻的、很随意的、像在跟老朋友说“回见”的那种挥手。
然后他跨上自行车,骑走了。
江寻站在楼梯拐角,看着沈与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巷口一直延伸到江寻的脚边,像一个被拉伸了的、快要断掉的橡皮筋。
江寻转回头,继续上楼。
他的腿还是软的,头还是沉的,手背上的针眼还在隐隐作痛。但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在他的胸腔里游走,像一条鱼在水里游,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在游。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它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
从今天。从他睁开眼看到沈与时还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的时候。
从沈与时说“我留下来陪你”的时候。
从沈与时骑在前面、每蹬一圈就回头看他一眼的时候。
那条鱼游啊游,游到他的喉咙口,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鱼还在。
他不知道的是,那条鱼的名字,叫心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