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呀咋说呢,我妈……她挺不容易的。生在那种家庭,女孩嘛,从生下来就不配拥有很多我们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比如好好读书,比如自己挑喜欢的人谈恋爱,甚至……连个像样的名字都不配。”
她咬着吸管,眼神放空,像在思考。
“她嫁给我爸之前,就叫‘盖二丫’。家里第二个丫头,名字就是个代号。
“后来嫁给了我爸,陈建华。我爸这人……怎么说呢,在村里算老实的,不抽烟不赌,干活也卖力气。老陈这人仗义,后来还陪我妈去镇上派出所,把名字改了。”她的手指摩擦着杯壁,“改叫‘盖寒梅’。我妈自己起的,说是‘凌寒独自开’。”
盖寒梅。比“盖二丫”好了太多,甚至有了些坚韧的诗意。可不知为何,我心里翻腾起一股寒意。一个女人,直到嫁给一个男人,才在他的“陪伴”下,拥有了自己选择名字的权利——这本该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却成了婚姻的一种“馈赠”或“恩赐”。讽刺至极。
“我爸对我和我妈,其实不算差。”陈渡迎继续说着,语气依旧平稳,像在叙述别人的家事,“吃穿上没短过我们的,也不打骂。别人家老婆女儿挨打受气是常事,在我们家根本没有。”
但是。
“他就是觉得,女人嘛,读那么多书没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安稳待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就是福气。”陈渡迎终于转过脸看我,路灯在她眼中映出两点微弱的光,“我妈当年……听说成绩还不错。可家里不让考,觉得没啥用,找个人嫁了得了。嫁人,生孩子,操持家务,伺候公婆……这就是她的一辈子了。我爸觉得他给了她安稳,给了她名字,这就是对她好了。”
她没再往下说,也没说她父亲是否也用同样的“安稳”逻辑来界定她的未来。这个“老实”的男人,或许从未举起过鞭子,但他用他深信不疑的那套观念,用他无意识的“为你好”,亲手打造了一个温柔的囚笼,囚禁了一个名叫盖寒梅的女人的一生,甚至可能,也试图界定他女儿陈渡迎的人生边界。
幸运?不幸?这简单的二元判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最深的悲剧,或许不是明显的暴力和压迫,而是这温水煮青蛙般的“安稳”,是将剥夺当作常态、将施舍视为恩情的麻木。
“其实无论是谁都在经受不同形式的压迫,自由根本不存在,这是当时我看完《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后最大的感触。”她站起身,几乎把光线全部挡住,“不同层面的困境,不同种类的社会压力,正在以相同的形式遏制我们的人生。”
我们学习,我们觉醒,我们渴求自由,我们被牢牢困住。大家都睡着,我们偏偏醒过来了,开始哭喊,开始渴望逃离。
冷风卷过,陈渡迎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刚才那片刻流露的、与平时开朗截然不同的疏淡神色消失了,又变回那个大大咧咧的她。
“哎呀,不说这些了,大过年的,奶茶都要凉了!”她碰了碰我的杯子,“快喝。”
我低下头,用力吸了一口。甜暖的液体带着珍珠椰果滑入口中,却似乎混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我甚至有点想哭。
有时候我觉得我是不是太过敏感,但是这一刻我坚定地意识到敏感不一定是枷锁,还可以是自我觉醒的利器。
我们默默喝着奶茶,继续在寒冬的校园里走着。我没发表意见,只是牵住她的手。
“你的手好凉。”我说,“体虚啊,奶茶这么暖都暖不热。”
“你手热,给我暖暖吧。”她回头冲我笑了笑,牵着我的手放进她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