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樽摆摆手,“搬去正堂吧,你再找几十个文书,在正堂里整理。户籍、赋税、仓廪,分门别类,各汇总一个大数。整好了再报我。”
姜泉听后连忙应道:“下官这就去办。”
沈樽点点头,“让整理的人仔细些。本宫回京是要拿这些给父皇看的,若是出了差错,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殿下放心,下官一定让人仔细。”
沈樽没再说话,转身回屋。
而回到偏院的姜泉,脸色却沉了下来。
长史迎上来:“刺史,可是有什么不妥?”
姜泉坐到案后,沉默片刻,道:“殿下嫌文书太多,让搬去正堂,找几十个文书整理。”
长史一愣:“那不就是走走样子?刺史怎么还愁上了?”
姜泉瞥他一眼,“十几个人一抽走,剩下那些还没收拾干净的旧账,你来弄?”
长史讪讪地闭了嘴。姜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揉着太阳穴。
“这样,”他睁开眼,语气缓了下来,“你亲自去正堂盯着。整理出的账目仔细核对,别出了纰漏。”
长史连忙点头:“下官明白。”
却说用过晚膳,沈樽稍作休息,便踱步来到正堂。
堂内,长史、仓曹参军、司户参军与十余名文书围坐其间整理卷宗,见沈樽进来,皆慌忙起身,恭恭敬敬行礼问安。
沈樽抬手虚按,语气平和:“起来吧。”待众人落座,他缓步走到案前,随手拿起几本摊开的账册,指尖轻轻翻过泛黄的纸页,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淡淡开口询问:“整理的如何了?”
长史连忙起身回话:“回殿下,臣等已着人分拣归类,司户、司仓二参军正核对明细,不敢有半分疏漏。”
“弄出几个月的了?”
“卷宗繁多,下官等全力核对,已经汇总出一个月的了。”
就在此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姜泉一身官袍,略显仓促地快步进来行礼:“臣来迟了,望殿下恕罪。”
沈樽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不悦,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假难辨的抱怨:“姜卿来得正好。本宫正想问你。照你们这个弄法,本宫要等到几时才能回京复命?莫不是姜长史有意拖沓,想留本宫在瓜州过年?”
这话落在姜泉耳中,哪里还有半分不悦,心头反倒猛地一松,甚至悄然涌上几分惊喜。他原就怕沈樽深究细查,如今殿下既盼着早日回京,分明是无心久留。于是连忙躬身,脸上堆着恭顺的笑意,“殿下说笑了,臣怎敢有此心思!臣即刻便加派人手,连夜赶工,定不耽误殿下回京复命。”说罢,便转身吩咐侍从去传命,再增派十余人来。
沈樽在主位坐下,面色稍霁,随口又道:“你们陇右道各州之间,想来平日多有文书往来。那数千暴民的去向,你可曾听到什么风声?”
姜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旋即道:“这个下官也正纳闷。甘、肃两州遭遇暴民劫掠,可下官这边一直没见着踪影。下官已派人去打探,有消息一定即刻禀报殿下。”
“好,不剿了这帮暴民,本宫心里始终不踏实。”
“臣自当全力为殿下分忧。”
“那就好。”沈樽没再追问,径自回了后衙。
姜泉躬身送行,直到太子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直起身来。
暴民?哪有什么暴民。不过是甘、肃两州私吞粮秣、亏空府库,怕被朝廷察觉,便合计着借“暴民劫掠”的由头,将账目亏损一笔勾销。原想着过一两个月再上个平叛的奏疏,这事儿便可了了。谁知陛下竟直接派了太子亲率大军前来,打乱了他们所有的盘算。
如今太子轻飘飘一句话,便将这个烫手山芋推到了他面前。暴民之事,到底该如何解释?
思前想后,他干脆来个一问三不知。太子总不能为了甘、肃两州的事儿,赖在他瓜州不走吧。
“加派人手,太子要的这些,连夜整理。”他转头吩咐长史,“越快越好。”
次日申时未到,行馆后衙一片安静。
沈樽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朱福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殿下,李令使来了。”
沈樽睁开眼,坐直身子:“让他进来。”
不多时,李巩一身便服,风尘仆仆地进了内室,“臣李巩,叩见殿下。”
沈樽示意免礼,看了朱福一眼。朱福会意,转身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查到什么了?”沈樽问。
“启禀殿下,属下已探明。城外东南十里新城镇,被官兵把守,困着万余流民,不许进出。官府粮仓尽数空虚,市面之上虽有粮商囤粮,却趁机抬价,一升米已炒至三百钱。”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城外已是饿殍遍野,流民无食,只啃树皮草根,黑市之中已然有人易子而食。”
沈樽脸色骤然一白,别过脸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官府粮仓,为何是空的?”
“坊间传言,半年前庾吏酒后失手烧空官仓,随后惊慌出逃,失足溺死河中。”
“这么巧?”沈樽眸色一沉,“庾吏家中还有何人?”
“只有一妻。庾吏死后,其妻便疯癫失常,被县衙收押。”
“此案何人主审?”
“晋昌县令,王婴。”
“子固,稍晚你持我手谕,去县衙复查庾吏案的卷宗。本宫想办法拖住姜泉等人,晚些时候再找个由头脱身,去县衙跟你会合。”
“是!”
“朱福。”他略提高声量,“带李令使下去歇息。”
朱福应道:“是。”然后躬身引着李巩道:“李令使,请随咱家来。”
李巩跟着朱福退出。
沈樽独坐片刻,理了理思绪,起身出屋。朱喜正守在廊下,见他出来,忙跟上。
来到正堂,文书们还在伏案忙碌,桌案上堆着一摞摞已经整理好的册子。见太子进来,众人慌忙起身行礼。
沈樽坐定后,信手翻阅着账册,“这是整理到去年了?”
长史忙躬身道:“回殿下的话,再有一两个时辰,账册就能汇总完毕。”
说话间,姜泉赶了过来,沈樽笑着道:“你差事办的不错。本宫昨晚也想过了,暴民的事,只怕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头绪。之后你们查到什么,直接报送回京就行了。”
姜泉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连连点头:“殿下思虑周全。甘、肃那边若有消息,下官也帮着催催。”
沈樽点点头,又道:“今晚本宫在行馆略备薄宴,与诸位辞行。明日一早,便启程返京。”
姜泉一怔,带着几分错愕道:“殿下这就要走了?可是这几日照顾不周?”
沈樽摆摆手,唇角微微一勾:“姜卿多虑了,你办事很是周全妥帖。只是年关将近,京中事务繁多,父皇还在等消息,本宫也不便率边军在此地耽搁太久。”
姜泉立马又换上不舍的神情,“殿下为国操劳,不如由臣等做东,为殿下饯行。”
沈樽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轻松,“众卿赈济有功,今夜由本宫私费出钱,置办些酒肉,与诸位同乐。”
“臣等谢殿下恩典!”
姜泉连忙率众人跪倒叩首,神色间又惊又喜。
“众卿免礼。”沈樽虚扶一笑,“若无他事,咱们晚间再会。”说罢,沈樽便在当地官员跪拜相送之中,从容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