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姜泉早早候在行馆门外,身后跟着长史、别驾、司仓、司兵等一众僚属,个个衣冠齐整。
沈樽一身常服,带着朱福和孙艾等人,迈出行馆。
“殿下今日巡视城中,下官已安排妥当。”姜泉躬身笑道,“先去看施粥棚,再往街市走走。殿下以为如何?”
沈樽点点头:“姜卿安排便是。”
一行人沿着城中主街缓缓而行。姜泉边走边指点:“这条街是晋昌城最热闹的所在,商铺林立,南北货物汇聚。”
沈樽看过去,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布庄、粮铺、药铺、杂货铺一应俱全,只是行人稀少。
“倒是清净。”沈樽随口道。
姜泉连忙解释:“今年大旱,商路也受了些影响。等开春就好了。”
沈樽不置可否,继续往前走。
拐过街角,便见一处施粥棚。棚下支着几口大锅,热气腾腾,粥香四溢。数十名百姓端着碗,有序列队,每人领一份,就着粗饼蹲在路边吃。
沈樽驻足看了一会儿,转向朱福:“去看看。”
朱福上前细看,回来低声禀报:“殿下,是粟米粥,掺了些豆子。很稠。”
沈樽微微颔首:“不错。”
姜泉忙道:“下官每日盯着,不敢偷工减料。”
沈樽点点头,面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对姜泉道:“姜卿辛苦了。灾年能做成这样,不易。”
姜泉连忙躬身:“殿下过誉,分内之事。”
沈樽又走近那些正在喝粥的百姓,几个人慌忙站起来,神色紧张地行礼。沈樽温声道:“不必多礼。今年的收成如何?”
一个老者颤声道:“今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多亏姜刺史设粥棚,小老儿一家才没饿死。”
沈樽又问:“官府可曾发放过赈灾粮?”
老者看了一眼穿着官服的衙役,嗫嚅道:“发、发过,姜刺史待百姓极好。”
沈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追问,只温声道:“那就好。过几日,朝廷会再拨一批粮草下来。你们且再撑一撑。”
老者连忙跪地叩头:“多谢郎君。”
沈樽抬手示意他起来,转身继续往前走。
姜泉跟在身侧,偷偷观察太子的神色,见太子并无怀疑之意,心中稍安。
行至城北,一条贯穿晋昌的主河道横在面前。河床早已干涸,只留下满河床皲裂的淤泥。
沈樽驻足,望着干涸的河床,面上露出几分慨叹之色:“旱情竟已至此。”
姜泉叹息道:“殿下所见正是晋昌的命脉。自今年入夏之后,河水一天比一天浅,百姓无水灌溉,庄稼自然颗粒无收。”
沈樽点点头,语气中带着同情:“所幸姜卿处置得当,城中秩序井然,没有酿成大祸。”
姜泉连忙道:“殿下谬赞。下官也不过是尽力而为。”
沈樽看了眼天色,随口问:“想来这天寒地冻的,再去城外看农田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本宫走了一日,着实有些乏了,今日就到这儿吧。”
姜泉旋即表示赞同:“城外农田大多干裂,下官已将灾民妥善安置,请殿下放心。”
沈樽“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心中却已有了计较:他口中被“安置”的难民,应该就是李巩密信里提到的那近万被困的百姓。
“姜卿。”他边走边道,“本宫一路行来,见晋昌城中秩序井然,百姓虽苦却也安稳。可见你们平日用心。”
姜泉受宠若惊:“殿下如此体恤,下官等感激涕零。”一路殷勤地护送到行馆门前,垂手而立。
沈樽站定,回头看了他一眼,“姜卿自去忙公事吧。”
姜泉连忙躬身:“是,下官告退。殿下若有传召,随时吩咐。”
待太子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内,姜泉这才直起身,长出一口气。望着那扇关上的院门,心中暗道:京城那位果然多虑了。上头的都一个样,走马观花看一圈,便信了这太平假象。
却说沈樽回到后衙院中,朱福服侍他更了衣,又捧上热茶。沈樽接过茶盏,呷了一口问道:“子固那边,可有消息?”
朱福摇头:“回殿下,还未见李令使遣人回来。”
沈樽搁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沉吟片刻,道:“你往姜泉那里走一趟,让他们把近三年的户籍、赋税、仓廪摘要,拣紧要的整理一份,送到行馆来。本宫翻了心里有数,回京也好复命。”
朱福领命躬身退了出来,沿着州衙侧廊不紧不慢地往前院走。
刚转过一道月门,迎面遇上一个书办。那书办见是朱福,连忙垂手让到一旁,堆笑道:“朱内官安。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小的去。”
朱福站住脚,看了他一眼:“咱家要见姜刺史。”
书办忙道:“刺史在东侧偏院办公,小的给您引路。”说着侧身引手,恭敬地从前带路。
朱福跟着他穿过一道小门,来到前院东侧临时辟出的厅事外。
书办上前叩了叩门,低声道:“刺史,朱内官来了。”
里头立刻传来脚步声,姜泉亲自迎了出来:“朱内官来了?可是殿下有什么吩咐?”
朱福笑眯眯地迈步进去,环顾四周,案上摊着几本册子,旁边还摞着厚厚一沓文书。
“殿下说让刺史把近三年的户籍版籍、税赋录册、仓廪出纳,拣紧要的整理一份,送过去。殿下翻了心里有数,回京也好复命。”
姜泉连连点头:“殿下体恤下情、勤勉政务,下官钦佩之至。”他顿了顿,试探着问:“不知殿下要的是总汇总籍,还是要分户细册、仓廪底档?又需定哪几类卷宗?”
朱福摆摆手:“殿下只说要紧的,刺史看着办便是。”说罢,又笑了一声,“东西备好了,差人送过来就成。”
姜泉连忙道:“下官理当亲自送去。”
朱福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姜泉一直送到廊下,看着他出了院门,这才敛了笑容,踱回厅事,缓缓坐回案后。
他盯着桌上那堆文书,沉默了片刻。
“近三年的户籍、赋税、仓廪……”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长史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刺史,殿下这是要查账?”
“查账?”姜泉瞥了他一眼,吩咐道:“把库房里近三年的户籍底册、赋税草账、仓廪旧档,能找着的统统找出来。连同陈年旧账、废弃的草册,一并塞进去。”
长史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下官这就去办。”
“慢着。”姜泉又叫住他,压低了声音,“粮库那本,藏好了。”
长史拱手道:“使君放心,下官省得。”
姜泉摆摆手,长史匆匆退了出去。
厅事里只剩下姜泉一人。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心中那点不安却像阴云一样,越聚越浓。
傍晚,沈樽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朱福轻手轻脚进来,在榻前站定,低声道:“姜刺史送来文书。几十口箱子,问您放在哪儿?”
沈樽闻言,坐直身子,唇角微微一弯,低声道:“拙劣。”然后从容起身,来至院中,见姜泉恭敬站在满园的木箱前,皱了皱眉,无奈一笑,“姜刺史这是把账房都搬来了?”
姜泉连忙躬身:“殿下恕罪。下官想着,殿下既是要回京复命,材料越全越好,就都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