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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太子衔命临边塞 孙艾夜袭破贼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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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乞陛下圣鉴。

写罢,封缄,递与朱福:“遣人即刻送往长安。再传高峻、连山进帐。”

“是。”朱福躬身领命,持卷退去。

沈樽伏案,又草草缮就两封私信。不多时,程峰(表字:高峻)、程岭(表字:连山)二人赶到。

沈樽将书信分付二人:“你二人各去一州,将此信当面交于刺史,催其速调粮,解运晋昌。”

二人看了沈樽一眼,当即明白他的用意,收好书信,躬身告退。稍作准备,便带人向东出发。

却说梁明义点齐五百兵卒,尽数交予孙艾。

孙艾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摇头,“梁大哥,太子殿下素来循礼守制。先前安排我去夜袭,殿下便有异议。如今再令我随驾入城,只怕他不愿。”

梁明义神色郑重,缓声劝道:“三妹,你能力出众,冒名从军之事早晚会暴露。”他目光落在孙艾脸上,言辞恳切:“倒不如在殿下跟前做出实绩,获得殿下赏识,方便日后请旨赦罪,免得我们整日为你悬着心。”

孙艾听后,终是拱手抱拳:“多谢梁大哥为我苦心谋划。”

梁明义见状,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诸事初定,孙艾统领五百精锐列于扈从队列末尾。

沈樽目光淡淡扫过孙艾,眸底微凝,稍作沉吟。他心知这是梁明义有意安排,又见孙艾甲胄端正,行伍间自有肃然之气。几番权衡,终究未置一词,神色如常,算作默许。

辰时已至,日光铺满城外的黄土路。沈樽策马率众,从容而行。

城门外,姜泉率众躬身相迎。数十名文武官员整冠列队,分站两侧,气氛肃然。

沈樽策马行至近前,勒住缰绳。

姜泉上前一步,行礼叩拜道:“瓜州刺史姜泉,率阖城僚属,恭迎太子殿下。”

沈樽端坐马上,目光扫过众人。姜泉身后,长史、别驾、司仓、司兵一一跪地垂首。

“众卿免礼。”沈樽语气平淡,神色沉静无波,不露半分心绪。

姜泉直起身趋步上前,伸手牵住马辔。沈樽顺势打量,见他年近五旬,身形微丰,面皮白净,额间沁着细密汗珠,全无边塞风霜憔悴之态,倒是一身官服,浆洗得泛白,袖口处还缝着一块补丁。

沈樽翻身下马,姜泉忙侧身引路。沈樽举步朝城门走去。孙艾率五百精兵紧随其后,甲胄铿锵,气势凛然。

穿过城门洞,晋昌城内的景象映入眼帘,街道洒扫干净,道路两旁跪迎的百姓不多,衣着倒也干净整齐。

姜泉跟在身侧,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年大旱,收成不好,百姓日子艰难。下官已将存粮尽数用于赈灾,总算没有饿死人。只是那些暴民贪得无厌,嫌官府赈济不够,还要抢。甘州、肃州就是前车之鉴。若非殿下天兵到来,下官真不知如何是好。”

沈樽听他说完,却是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道:“姜刺史辛苦了。”

姜泉连忙道:“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说话间,已到州衙门前。

沈樽打量着大门,虽未逾制,却也是用料阔绰。未多言,收回目光,拾级而上。姜泉趋步跟上,半步跟在侧后。州衙两旁衙役肃立檐下,个个垂首敛神。

一路穿过仪门、回廊。姜泉小心翼翼禀道:“殿下一路辛苦,下官已将后衙静院收拾妥当。”

在后衙僻静院门处,姜泉适时驻足,躬身垂首,礼数周全,“内院清雅安靜,一应所需皆已置办齐备。下官不便擅入,在此候命听传。”

沈樽淡淡颔首,举步踏入院中,随行亲兵内侍紧随而入,分立院落两侧,肃然值守。

挑帘进屋,暖意扑面而来。室内炭火燃得正旺,驱尽了凛冽寒气,一室融融。

房中陈设简素,并无奢靡之物,桌椅案几摆放齐整,擦拭得纤尘不染。床榻铺着全新被褥,柔软厚实。窗下铜炉内燃着檀香一缕,青烟袅袅,冲淡了冬日的冷寂。整间屋舍不事铺张,却面面俱到,处处透着细致用心。

朱福服侍沈樽盥洗净手、更换常服。

不多时,廊外传来轻缓脚步声,原来是姜泉差人送来膳食。食盒层层递进,皆是本地寻常菜式,并无珍馐奢靡,却荤素齐备、温热适口,看得出是用心备下的。

沈樽递了个眼色。朱福立时会意,缓步踱至廊下静候的姜泉身前,“姜刺史有心了,殿下看过居所,十分合意。隆冬寒天,边塞之地能布置得这般简朴得体,足见刺史办事沉稳、妥帖。”

姜泉闻言心头一松,连忙躬身回礼,连称不敢。

朱福又放缓语气,从容补道:“殿下连日鞍马劳顿,暂且安歇静养,晚些时分自会召见诸位议事。”

姜泉连忙垂首应道:“不敢惊扰殿下歇息,下官这便带众人退下静候传召。”

朱福笑眯眯却道:“殿下说了,驻跸在此已是叨扰,如今非常之时,众卿身负一州之责,不敢再误了诸位的正事。若有传召,自会遣人相请。”

姜泉一怔,连忙道:“殿下仁厚,下官等感激不尽。下官等先行告退。”

朱福点点头,又压低声音凑近些,“姜刺史可别走太远。殿下歇息好了,随时可能召唤,若是找不见人,总是不好。”

姜泉随即领会,堆笑道:“多谢朱内官提点。”说罢又对着行馆院门躬身一揖,方才轻步退开,招呼廊下一众官吏悄然离去。

朱福站在廊下,看他一个人不远不近地守着,便迎了上去,“姜刺史还有事?”

姜泉凑上前,从袖中摸出一个锦囊,压低声音:“朱内官一路辛苦,下官略备薄仪,给内官买杯茶喝。还望您多在殿下跟前美言几句。”

朱福瞥了一眼那锦囊,没伸手,只是笑:“姜刺史这是做什么?”

姜泉连忙道:“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朱内官若不收,下官心中不安。”

朱福略作迟疑状,才伸手接过,不动声色地揣入袖中:“姜刺史客气了。殿下那儿,咱家自然会替刺史说话。”

姜泉连连点头:“多谢内官。”

朱福摆摆手:“去吧。殿下歇息好了,咱家自会差人去请刺史。”

姜泉又揖了一礼,这才离去。

待姜泉走远,朱福敛了笑容,转身进了内室。

沈樽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见朱福从袖中取出锦囊,双手呈上。

沈樽接过锦囊,掂了掂,约莫二十两,冷笑一声:“穿得清贫,出手倒是阔绰。”说罢又将锦袋交给朱福。

朱福接过,低声问道:“殿下,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拖住姜泉,给子固多争取些时间调查。”

“是。”

傍晚时分,朱福来报:“殿下,姜刺史已在正堂设下晚宴,请殿下移步。”

沈樽应了一声便随他往前堂去。

正堂前的空场上,已摆了七八桌席面。姜泉率众恭候,见太子出来,连忙行礼:“殿下连日辛劳,下官略备薄酒,为殿下接风洗尘。只是仓促之间,没什么好东西,委屈殿下了。”

沈樽目光扫过席面:多是山间菌蔬、腌渍野菘、粟米蒸糕、清煮葵菜,满桌皆是素淡时鲜,麦豆掺半的粟饭,茶代酒水。唯有主位前多了一瓯清炖黄羊肉、两个白面馒头。

众人等太子落座,才敢依次入席,个个屏息凝神,拘谨万分。

沈樽缓缓开口道:“天灾连连,贼寇作乱,晋昌局势艰难。诸位能如此俭朴自律,与民同苦,本宫甚是欣慰。今日以茶代酒,敬诸位。”他端起茶杯,神色平静,看不出是真赞许,还是只客套。

众官员如蒙大赦,连忙举杯齐呼,纷纷称颂太子明察。

沈樽抬手示意众人落座:“不必拘礼,开席吧。”

一众僚佐见他神色冲淡平和,全无储君迫人的威仪,眉眼间只带着几分长途跋涉的倦怠,看上去温雅随和。原本心怀惴惴,唯恐殿下深究边备吏治,待见沈樽这般恬淡闲散,紧绷的心弦先自松了几分。

姜泉率先起身,执盏躬身,语气满是奉承:“殿下远临边塞,一路风尘跋涉,我等守土僚佐,幸得殿下亲临巡视,实在是地方之幸。如今瓜州城郭安稳,市井宁和,皆是托了圣上恩典,殿下福泽庇佑。”

众人纷纷附和,一片称颂之声。

沈樽端起茶盏,唇角噙着淡淡温笑,缓缓开口,“诸君驻守边地,常年顶着朔风寒霜,戍土安民,本就辛劳可感。本宫沿途行来,见城垣整肃、市井无扰,足见诸位平日打理尽心。”姜泉闻言心头一松,只当殿下性情宽和易说话,躬身谢过,欣然落座,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殿下,如今降卒已审,贼首已擒,善后之事也差不多了。只是大军每日消耗巨大,城中实在是……”

沈樽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道:“本宫也想早日回京复命。只是甘、肃二州奏报四千暴民、甲仗齐全,本宫今日却只俘获了八百余人,且都是农具。那些人去哪儿了?本宫若不查清,就这么回去,父皇问起来,本宫要如何作答?”他抬眸看向姜泉,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姜卿若是知晓内情,倒是可以帮本宫调查清楚。让本宫好回去交差。”

姜泉脸色微变,旋即堆笑:“殿下顾虑的是,是下官思虑不周。下官这就去查。”

片刻,仓曹参军借机诉苦,叹了口气拱手道:“殿下明鉴!边塞苦寒,府库支用捉襟见肘,我等掌仓理赋,纵然尽心筹措,也常有力不从心之处。”

沈樽面上露出几分共情体恤之色,微微颔首,只顺着他的话头道:“本宫一路所见,其中难处,心中自然明白。”

众人见太子全然不追究细节,只一味体恤,更是放下戒心,以为轻易便能蒙混过关。

沈樽始终浅酌慢食,偶尔颔首应声,看似漫不经心听着闲话,实则眸底清明冷寂,将席间各人的谄媚、推诿、试探、拘谨、私心,一字一句、一态一行尽数收入心底。

待话音稍歇,沈樽才缓缓放下筷子。

众人见状也都纷纷停箸,正襟危坐,等候太子示下。沈樽却只语气随意道:“明日本宫要在城中走走,看看百姓生计。姜卿安排一下。”

姜泉连忙起身:“殿下心系黎民,体恤苍生,下官由衷敬佩。明日清早,下官自当扈从,陪殿下巡览城中。”

沈樽摆摆手:“不必兴师动众,刻意扈从。本宫就是四下看看。”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姜卿也不必特意准备什么。”

姜泉神色微动,旋即堆笑:“下官明白,殿下放心。”

沈樽点点头,起身道:“本宫有些乏了,诸位自便。”

众官员慌忙齐刷刷起身相送。沈樽抬手虚虚一按,示意众人免礼,转身便随内侍缓步离去。

回到后衙静院,早有贴身内侍候在廊下,见沈樽归来,即刻上前低声禀道:“殿下,李令使差人递来密函一封。”

沈樽颔首接过,步入室内落座,徐徐展信细看。

臣李巩叩禀殿下:

臣已提审降卒头目三人,又分勘甘、肃二州流散降卒各数十人,众人供辞口径尽皆吻合。

今岁陇右逢大旱之灾,田亩龟裂,颗粒无收。甘、肃地方官府非但不开仓赈灾、安抚流民,反倒苛催捐税不已,百姓无以为生,流离逃难。因听闻瓜州仓廪有余,遂结伴沿路求食,辗转至此。

令臣得知地方官吏恐难民声势浩大、难以管控,已将沿途汇聚的近万名流民,尽数困于晋昌毗邻之县,派兵看守,不许随意出入。今番入城的数百人,皆是趁看守松懈,侥幸脱身、奔来求食者。所持不过农具柴刃,并未见军中制式军械,亦无暗中蓄谋异动之迹。

臣已录下口供,令众人逐一画押存证,谨封呈殿下阅示,恭候裁断。

沈樽看完密信,面色沉了下来。

“近万名难民?”他将信纸搁在案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传话给子固,让他查清万名难民被圈禁的具体地点、由谁看守、每日给多少口粮。”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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