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认真地把“躲在府里装病拖延时间”都想了一遍,然后也否了。
圣旨都下了,礼部都要来走流程了,她这点小把戏撑不了几天。
念头一圈转完,她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机灵劲儿”,啪地灭了。
她抬头看了看父母,杜母眼睛通红显然是强忍着没哭出来。杜父沉默着肩背却比平日绷得更紧。
“爹,娘。”她声音不大,“我……今晚想静静。”
杜母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儿啊,去吧……去歇着。”
回到房里她连外衣都懒得换,往床上一倒盯着帐顶发呆。
逃不了了。
那就……只能嫁?
可她连对方是谁都没见过。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转来转去,一会儿想着对方是不是个严肃古板的人,一会儿又想着成亲之后会不会连睡懒觉都要被管。
越想越烦。
烦到最后,她干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算了……”
声音闷闷的。
“明天再想。”
她向来如此,遇事先躺平一会儿再说。没过多久,呼吸便渐渐均匀了。
而正院那边却还亮着灯。
杜母终究没忍住,靠在杜父怀里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才多大……怎么就……”她声音断断续续,“我连她嫁妆都没好好准备……”
杜父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皇命如此,我们也只能尽力替她周全。”
外头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下人们悄无声息地各自散去。
这一夜,杜府众人都有未解的心事在暗处翻涌。
杜若英被赐婚的第二日,京城里关于这桩婚事的风言风语已传了七八个版本。
有人说杜尚书为了笼络寒门新秀不惜卖女,有人说皇帝忌惮杜家势大故意将娇小姐配给穷书生,更有甚者揣测赵无砚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才攀上这门亲事。
杜若英躺在贵妃榻上听秋荻学舌,手里捏着一块芙蓉糕越听越觉得人生无望。
“姑娘,您不生气?”秋荻小心翼翼地问。
“气什么?”杜若英把糕点塞进嘴里含混不清道,“气我爹官太大,还是气我命太好?”
她翻了个身望着帐顶的绣花,圣旨已下抗婚是死路一条,逃婚是绝路一条。她杜若英还没活够,为今之计唯有在婚前这段日子里能快活一日是一日。
“备车,"她突然坐起来,”去京郊的慈恩寺。
“我们出府去透透气!”
马车在寺门外停下,杜若英没让丫鬟搀扶自己踩着脚凳下来。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纱衫,发间只簪了两支珍珠钗,素净得不像个尚书府的小姐。
“姑娘,咱们上完香就回吧,”秋荻小声劝道,“夫人知道了要担心的。”
“上香自然要诚心,”杜若英面不改色,“我听说后山的梅林里有个求姻缘极灵的石头,去摸摸再回。”
秋荻嘴角一抽,姑娘都要赐婚了还求什么姻缘?但她深知自家姑娘的性子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慈恩寺的后山梅林春日里落尽繁花,如今只剩郁郁苍苍的枝叶。
杜若英沿着青石小径往里走果然见梅林深处有块一人高的怪石,石面上光滑发亮,一看就知道被不少人摩挲过。
她正要上前忽听得石后传来一声冷笑:“杜小姐好雅兴,都要成婚的人了,还来求姻缘?”
杜若英脚步一顿。
从石后转出个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穿一身大红月季花的衣裙,满头珠翠晃得人眼花。
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居然碰见她了!
杜若英有些无奈的看着眼前“花”一样的人,兵部侍郎家的次女周婉容,与她素来不对付。三年前上元灯会,周婉容看中的那盏琉璃宫灯被她先一步猜中灯谜赢走自此结下了梁子。
朝堂上杜尚书掌礼部,周侍郎在兵部,两人政见素来不合。
去年北边战事起周侍郎主和,杜尚书主战。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最终杜尚书占了上风朝廷拨了军饷粮草,周侍郎一党在圣心前失了颜色。
两家这仇莫不是从祖上就结下的,说不定谁家先人还真刨过对方的祖坟。
这荒唐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也太离谱了。
可越想越觉得有点像那么回事。她唇角忍不住往上翘险些当场笑出声来,忙低头抿住才把那点笑意生生压了下去。
见她不作回答周婉容更进一步挑衅,“莫不是你们杜家不满意陛下赐婚?”
“你真爱说笑,”杜若英看她要给他们家带高帽连忙回怼道:“我求的是姻缘顺遂,夫妻和睦,又不是求换个人。”
周婉容脸色微变,她今日得了杜家门房口风是故意来堵杜若英的。
她父亲昨日在书房里摔了茶盏骂杜承安老狐狸,连自己女儿的婚事都能拿来攀附圣心。那赵无砚寒门出身在朝中无根无基,皇帝将他赐婚给杜家分明是要给杜尚书添个清贵的门生,日后在翰林院中安插耳目。杜家得了这份恩典,她周家岂能甘心?
“夫妻和睦?”周婉容嗤笑一声,“杜小姐说得轻巧,那赵编修是什么出身你难道不知?我听说他连聘礼都备不起,杜妹妹嫁过去怕是要典当嫁妆贴补家用呢!”
杜若英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心里有点烦
好好说话不行吗,这周婉容也不嫌累大老远就是为了阴阳怪气地来这一出。
“你倒是消息灵通,”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的褶皱,“连赵编修的家底都打听清楚了。既然这么关心,你们周家不如去问问陛下。圣旨在前我们家只能照着规矩走罢了,可不如你们,直言进谏。”
“杜若英!”周婉容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伸手去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