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层迷雾翻涌得愈发剧烈。
原本悬浮的细碎黑魂光点,此刻如同被无形大手收拢,漫天盘旋、轮转、汇聚。
整片青柳镇的光线骤然暗沉下来,白日如暮,街巷阴影层层叠叠压落。
空气里的阴寒不再刺骨暴戾,反倒变得绵软、蛊惑、悄无声息缠上人神思——最阴毒的从不是杀伐,是温水煮心。
队伍里二十余名仙门弟子,神色尽数变了。
有人眉心微蹙、眼神发飘,有人指尖发颤、呼吸乱了节拍,还有人眼神骤然空洞一瞬,随即又强行回神。
幻域,已无声铺开。
不是骤然炸裂的杀局,是悄无声息侵蚀。
最先撑不住的,是几名修为偏低、道心尚浅的外门弟子。
左侧两名素来关系要好的同门,眼神骤然一滞。
其中一人瞳孔涣散,低声喃喃:“爹、娘……我快修出灵根了,我马上就能回家光耀门楣了……”
他执念是年少离家、亲人盼归。
话音未落,脚下白雾翻涌,半透明的农家小院虚影在他身侧浮现,炊烟袅袅、人声温热,真实得让人沉溺。
另一人眼眶发红,死死攥紧长剑,牙关打颤:“我没有输给柳峰……我只是一时不慎,我不是废物……”
他执念是宗门比试落败、长期活在旁人的轻视与不甘里。
短短数息,两人心神已然半挂在幻境之中,脚步不受控制往前挪。
周围弟子心头大骇,连忙出声呼喊:
“醒醒!都是假的!”
“别往前走!会陷进去!”
可幻域映心,最擅勾人最深的遗憾与贪念。
旁人喊话如隔云雾,根本入不了沉迷人的耳中。
队伍瞬间乱了一角,人心惶惶。
云舒晚立刻上前,柔声道心诀:“敛神、守识、摒杂念!幻境虚妄,皆为泡影!”
她声音温润清正,带着静心灵力,拂过两名失神弟子眉心。
两人身躯微震,短暂回神,眼底却依旧残留浓重的迷茫与不舍。
人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死,是求而不得、念而难平。
另一边,洛楠也扛不住了。
他浑身一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怔怔望着前方空荡街巷。
他的幻境最简单、最真实——药圃满园、灵草丛生,是他毕生最爱、最安心的光景。
少年心性,无爱恨纠葛,无得失不甘,执念不过草木生机。
他嘴唇微动,喃喃自语:“好多药材……好多……”
身子下意识就要踏入白雾深处。
宁桥就在他身侧。
她看得清清楚楚,全队众生相,各有各的心魔,各有各的执念。
谢珩站在队伍最前,身姿挺拔依旧,金色灵力护体,看似半点不受幻境影响。
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紧绷。
他的幻域无声无形——
无尽登天路、漫漫无人巅。
他执念是天命在身、大道唯一、一生不许败、不许错、不许失控。
正因太过顺遂,所以畏惧变数、畏惧脱离掌控、畏惧天道偏移。
云舒晚亦稳得从容,可指尖微不可察泛白。
她执念是温柔圆满、不负师门、不负众生、不负并肩之人。
看似温婉无瑕,实则负重前行,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天骄的心魔,从不是爱恨贪痴,是责任与宿命。
人群最边角,刘天青静立不动。
他周身雾气淡淡绕开,仿佛幻境对他毫无束缚。
无人知晓,他眼底一瞬掠过三年前的外门小院。
树影斑驳,胆小少女垂着头,匆匆擦肩而过,耳根绯红,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仅此一幕。
无缠绵、无遗憾、无妄想。
只是一场温柔的落幕回望。
看完,他眼底即刻恢复清明。
他的心魔已死,执念已葬。
旧人已逝,再无挂牵,从此心湖无波,只剩坦荡。
整队人,唯独他,一念放下,万幻不侵。
而全程旁观众生心魔的宁桥。
雾侵周身,魂思不动。
她眼底无泡影、无幻象、无贪念、无遗憾。
前世忙碌半生,今生只求长生坦荡、安稳变强、知恩报恩、自在随心。
无执念可勾,无旧梦可困。
幻域映遍所有人,唯独映不出她半分影子。
她站在众生沉沦里,清醒得过分。
可她依旧懒懒散散,半点不出挑,不彰显特殊。
看着洛楠快要彻底踏入幻境,她才抬手,动作随意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