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她一般会先看上一小时绘本,然后崔铮会带她去小区里的公共设施玩耍一阵。时间一长,崔铮语文老师的职业习惯不自觉就上来了,开始教她认字,教她背古诗。
虽然来之前,只和崔铮见过三次,但她也很喜欢这个慈祥的奶奶。再加之,本身就是一个爱知识的孩子,不管是认字、练字还是背诗,总是很乐意。但顾念真发现,小孩似乎有些怕她。
“她是不是……有些不喜欢我?”
晚上,许安然和顾念真给她讲完睡前故事,准备回到自己房间睡觉。
“啊?”
许安然一下摸不着头脑。
顾念真把门关好,压低了声音,像是害怕被别人听了去。
“你看啊,不管是对你,还是对妈,她总是能大胆上前,但是对我……”
许安然噗嗤一笑。
“房间隔音好,她听不见,你没必要这么小声。”
“你别打岔。”
“你声音再小的话我就听不见了。”
“好吧,那我大点声。”
嘴上这么说,但声音没大多少。
“还有时候吧,我想上前和她拉近一下距离,她还下意识往后退几步……”
顾念这列举种种,越讲似乎越委屈,许安然赶紧打断她,感觉再讲下去她都要哭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明天可以直接问问她啊。不过我觉得……”
许安然盯着顾念真仔细端详一阵。
“你太严肃了。”
“太严肃了?”
“嗯哼。”
许安然点点头。
“你不笑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就是板着个脸,就像……有人欠你钱一样。”
“真的吗?”
顾念真连忙拿出手机,对着自己看了看。
这反应……忒可爱了。
“好啦,别想这些了,我想她肯定知道你也会爱她,不过要给孩子接受时间不是吗?”
也不知道顾念真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只见她对着手机相机调整着自己的表情。
“你觉得这样怎么样?”
许安然捂着嘴,忍住不笑。
“像西方恐怖片里的小丑。”
“那这样呢?”
她又调整了一下表情。
许安然被她的行为逗乐了。
“行啦,睡觉吧。你是什么样就这样,我觉得很好,不需要改变。”
“可是……”
看得出来,她很想得到孩子的认可。
许安然吻吻她的鼻尖。
顾念真一下就安静了。
“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
第二天的晚饭,顾念真决定开门见山地问。
“小宝,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啊?”
许安然惊得嘴里的饭都差点要喷出来。
怎么能这么直接问呢?要是吓到小孩怎么办?
她拉拉顾念真的袖子。
“你这……给她这么大压力。”
小孩坐在餐桌旁,脚还够不着地面,她低着头,像是要把整个脸都埋到碗里把碗舔干净。
“没……没有。”
小孩似乎在……哭?
餐桌瞬间安静,就连咀嚼饭菜的声音都消失了。顾念真和许安然缓缓转头,进行一番眼神交流后,许安然开口了。
“小宝你……还好吗?顾阿姨她很喜欢你,只是害怕你不喜欢她。”
小孩从碗里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见者犹怜。
“你这……我……对不起啊。”
顾念真看小孩这副有些可怜的模样,一下慌了神,还以为是自己吓到她,放下碗筷,连忙上前安慰。
小孩摇摇头。
“我只是感觉我像在做梦,害怕我今晚一觉醒来,这一切就消失了。”
原来是这样,三人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
“怎么会是做梦呢?这一切都是真的,只要你想,你可以一直留在我们身边。”
经此一事,许安然和顾念真也觉得时机成熟,于是在当晚的睡前故事结束后,并没有马上离开。
“小宝,许阿姨和你商量件事。”
小孩窝在她怀里,懵懂地抬起头。
“你喜欢你现在的名字吗?”
小孩并不知道许安然问这个问题的目的,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不知道。”
“我和顾阿姨呢有个想法,如果你愿意和我们一起生活,而且还同意的话,想给你改个名字。”
“什么名字?”
顾念真把手机递给她,备忘录上已经写了好几个名字。
顾晏安、顾晏宁、顾念安、顾承谙、顾安颐、顾怀谙……
“你喜欢哪一个?”
有一些字,小孩并不懂什么含义,但她提出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都是和顾阿姨姓啊?”
“你不想和她姓?想和我姓?还是说你想要姓什么?”
小孩把头埋在怀里。
“没有,我只是问问。”
其实和谁姓这事,她都做好和顾念真磨嘴皮的打算了。但出乎意料,顾念真只是迟疑一阵,果断答应了。
“那你想换名字吗?想的话选一个吧,或者你给你自己想一个也行。”
多方商议,最终是敲定了顾怀谙这个名字。
怀谙,愿你有容纳万物的胸襟,也有洞察世事的明澈。希望你成为一个辽阔而又敏锐的人。
许安然抱着小孩给她唱着摇篮曲,自己不知不觉也靠到了顾念真的肩膀上。
门缝处突然传来一阵闪光。
门口的崔铮手忙脚乱,尴尬地看着她们。
“我只是想给你们拍张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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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日子,似细水流长,没有轰轰烈烈,也没有惊天动地,只有一家五口,柴米油盐,晨昏四季。
除了照顾日常的吃穿住行、读书写字,还特别关注她的防晒和视力保护。视力定期检查,按时换镜;她的皮肤脆弱,光是防晒就选了好几家;小孩有时还是会因为头发而感到自卑和害怕,崔铮每天都会给她扎各式各样漂亮的发型,顾念真也给她买了一顶许安然同款彩色假发。
除此之外,她们也很注重培养怀谙的兴趣爱好。歌唱、钢琴、绘画、围棋,只要孩子喜欢,二话不说立刻给她找老师。
她和小小苏也成了很好的朋友。每次一见面,两个人便挨在一块,聊着姐妹闺房话。
当然,怀谙也问过一个她已经想问很久的问题。
“你们是什么关系啊,为什么我感觉你们和一般的好朋友不一样呢?”
不知不觉,怀谙也上一年级了。平日里的接送都是崔铮负责,这天,许安然和顾念真难得能一起来接她放学。
上车后,怀谙和她们分享完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后,问出了这个问题。
“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小孩认真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问了我的好朋友,她们都没有两个妈妈,她们的妈妈也不会每天都和好朋友住在一起。”
许安然给正在开车的顾念真使了个眼色。
“你说我说?”
她无所谓耸耸肩。
“都行啊。我在开车,你来吧。”
“行。”
她转过头,对着顾怀谙。
“我们是爱人,就像别的小朋友的爸爸妈妈一样。”
小孩似懂非懂。
她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以往也只有一对夫妻考虑过收养她,但都没有走到融合期这一步,所以和其它小朋友接触前,在她的认知里,相爱的人不一定要是男女。今天她问出这个问题,只是因为她很早就发现,自己的家和其它小朋友不太一样。
“这样啊。”
怀谙没再追问,也是在两人意料之外的。她没追问,许安然再说,反而有些欲盖弥彰。
不过此时的怀谙,在心里盘算着,只有要顾妈妈许妈妈和奶奶就够了,至少现在,她并不觉得自己缺少什么。
******
上天也似乎足够垂怜,在这个10个月复发率最高的疾病里,许安然的第一次复发是在四年后。
在头一年,怀谙注意到了许妈妈每天都要吃很多药,注意到家里总是散不去的药味,偶尔也能撞见许妈妈疼得冷汗直流,说不出话,顾妈妈把她抱在怀里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但每次许妈妈看见她,总是温温柔柔,笑脸盈盈,就像她从来没有痛过一般。
而后面几年,许妈妈的身体似乎好了很多。不用经常跑医院,不用每天吃那么多药,头发也开始长长。
她以为许妈妈的病好了,她以为生活就会这样下去。
但是那天,顾念真在上班,崔铮带着初一出门买菜,她和许安然在家,许安然在陪她写作业。
家里的书房很大,顾怀谙坐在自己的小书桌旁算着数学题,许安然坐在一旁的桌子上看文献。这样的场景,在家里很平常。
手指在鼠标上滑动,许安然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不自觉地抖动,指尖发麻,眼神也控制不住。
癫痫。
下这个判断,不过一秒。
“小宝……”
刚说出这两个字,甚至在怀谙耳里都听不太清,许安然就倒在椅子上,身体僵硬,四肢抽搐,还口吐白沫。
“许妈妈!”
怀谙被她吓一大跳,但立刻反应过来,拿起手机就拨打了120。
虽然哭着,但是地址,症状却依然说得一清二楚。
循着医护人员的指示,她把许安然放在地上,侧卧,松开衣领。
孩子使出了全身力气,才做好这一切,然后,又拿起自己的手表给顾念真拨了电话。
随后到一切,对怀谙来说,就像一场噩梦。
她看着许妈妈被推进抢救室,推进手术室,最后被推进ICU。
顾念真一直跟着许安然,不知道签了多少个名字,不知道跑了多少个窗口。
而她,下了救护车后全程站在抢救室门口,怔怔的,不知道该做什么。
“放心,许妈妈会没事的。你今天做得很好。我们小宝果然是最棒的。”
崔铮把小孩抱在怀里。
怀谙终于放声痛哭。
******
日子还是照常继续。
这次,许安然依旧是抢救成功。
可怀谙也从大人的三言两语中拼凑出了真相。
许妈妈生病了,治不好的病。
许安然从ICU里出来的第一天,顾念真带着顾怀谙去看她。
怀谙看着她坐在床上,比之前要憔悴不少。
“许妈妈……”
小孩没有冲上去,她牵着顾念真的手,站在原地。
许安然抬头看向怀谙,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容。
“来,让妈妈抱抱。”
怀谙没动,她看向顾念真。
“小安你现在不太适合……”
许安然没让她说完。
“我想抱抱我的孩子怎么了?再说,当时出事的时候,还只有她在。”
顾念真无言以对。
但小孩也明白,不能让许妈妈累着。
她走上前,抱住了许安然。
许安然呆愣了两秒,随后眼泪就控制不住地留下。
“许妈妈你怎么哭了?”
见到她这样,小孩一下六神无主,生怕自己闯了祸。
许安然抹了一把眼泪。
“没什么,我只是高兴。”
“那你……会不会死啊?”
这个问题,她每天想了无数次。
上课时,吃饭时,睡前。
这段时间,怀谙总是睡不好。所以要么就是和顾念真一起睡,要么就是和崔铮。
“每个人都会死,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活着的人更要活得好好的,要有念想,要不留遗憾。”
怀谙总是聪慧的,她明白死亡的含义。
该走了。
顾念真带着孩子准备回家。
“念念。”
许安然叫住她。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们的背影,她的内心格外恐惧。
“怎么了?”
“不要走,不要走好不好。”
顾念真折返回来,握住她的手。
“我不走了,我留在这里陪床好不好?”
“好。”
“那我先把孩子送回家,孩子有妈照顾,你不用担心。”
许安然嘴唇微张。
“让妈来接她,好吗?”
似乎这一走,顾念真就不会回来了。
“好。”
她吻吻她的手背。
怀谙没有见过这么脆弱的许妈妈。其实,死亡,哪怕她说得再怎么云淡风轻,道理条条是道,她还是怕的。
深夜。
这是一个单人病房,顾念真的折叠床就摆在病床旁。
“念念,你睡了吗?”
“还没。”
顾念真面对着她,眼睛已经阖上。
手从护栏中间穿过,她勾勾手指。
顾念真会意,牵住了她的食指。
“睡吧。”
可许安然睡意全无。
其实顾念真也是。
“念念,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你怎么办?”
以前顾念真从不让许安然谈这个话题,不过现在,谈也无妨。谁也不知道她们还能陪彼此多久。
“上班,办案,把小宝养大,给崔铮送终。”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如果上天允许。”
许安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在两年前,她接了一次秘密任务,历时14个月。
保密协议的缘故,许安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那次任务死了不少警察。
许安然没有接话。
顾念真接着说。
“你今天和小宝说的那句话是说给我听的吧?你当初那么执着要收养一个孩子,有一层考虑是想着你死了要给我留一个念想,对吗?”
许安然没有回答。
顾念真不需要许安然的回答。她知道答案,她也早就猜出了答案。
“许安然其实我……”
“念念,你想接吻吗?”
“啊?”
抛开这个与话题毫无关系的问题不说,她清楚的记得,许安然不喜欢在医院接吻,不卫生。
“我以前是说过我不喜欢,但今天我想试试,万一……万一以后就没机会了呢?”
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角度。
顾念真没动,她在犹豫。
夜黑风高,没人会看见。
就算被看见了又怎么样。
许安然忐忑地等待。
终于顾念真缓缓起身,在床边站立,俯身,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庞轮廓。
许安然放下了护栏。
她贴上许安然的唇。
许安然远远不满足于此,她轻轻咬住顾念真的下唇。
顾念真知道,她想要热烈的接吻。
她满足了她。
她们很少也很久没有热烈的接吻。她们的感情不需要太多的亲密接触,也不需要太多的仪式,太多的热烈。每天在家,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偶尔抬头,眼神相撞,相视一笑,便已满溢。
但这次许安然想要。
热烈到她们似乎没有明天。
吻了很久,吻到耳鸣,嘴唇发麻,身体发颤,许安然依旧舍不得分开。
顾念真双手撑在床头,脚还落在地上,许安然攀住她的背。这个姿势久了,她的颈椎和腰椎都隐隐作痛。
“我觉得我错了,或许我们今晚不应该聊以后。”
“没关系,你想聊什么我都陪着。”
顾念真起身,重新整理好一切,回到自己的小床上,牵着许安然的手指。
剩下的夜,她们不聊未来,只谈过去与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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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几年里,许安然的复发间隔越来越短。
怀谙十岁那年,许安然再次复发,她辞去了在医科大的工作,回到家里,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了家人身上。
怀谙十二岁,小学毕业。
她成绩很好,在学校一直是年级前三。同时,多才多艺,每年的元旦晚会六一晚会都能看见她的身影。深得老师和同学喜欢。
六年级上学期,十二月,初一去世了。
死于疾病。
初一没有等来她的十二岁。
许安然觉得这样也好,让怀谙提早经历了一次离别。
自己在那边,也多了一个亲人。
但初一的死,最难过的还是许安然。
六年级下学期,五月,许安然的情况再度恶化。
抢救室,手术,ICU。
顾怀谙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她依然会害怕,但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躲在崔铮怀里哭的小孩了。
六月底,毕业典礼。
许安然刚出院不到一周。
顾念真不太想让她来,尤其是这种人多的地方。怀谙也不太想让她来,她害怕许安然出事。
但许安然坚持要来。
谁也说不动她,顾念真也只能由着她。
那天,她特意坐在梳妆台前,花了一个多小时,给自己化了个妆,遮住了所有的疲惫和沧桑。
然后换上一件衬衫和西装裤,倒也是显得十分精神。
她还带上了相机。
这些年,她们很少旅游,但每年都回去度假一两次。这近一两年来,她的身体越来越吃不消长途跋涉,也有很久没有出门看外面的风景。
她用这个相机记录下了怀谙每个新一岁,记录下她的笑容,她的成就,她的世界,当然,也要记录下这重要的一刻。
毕业典礼的最后一项,是合唱。
顾怀谙是主唱,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化着妆,站在中间。
亭亭玉立,是个大姑娘了。
许安然不觉湿了眼眶。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歌声响起,相机定格下这一幕。
顾念真拿张纸巾帮她擦了擦。
“我们小宝长大了,你哭什么。”
许安然打了一下她的手背。
“你懂什么,这叫喜极而泣。”
说着,她发现顾念真也红了眼眶。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
怀谙再次唱响这首歌,是在许安然的墓前。
她没有撑过这个夏天。
她也没有看到怀谙上初中。
但她并不遗憾,她说,她这一生最幸福的时光,就是遇见顾念真之后的日子,就是她们一家五口在一起的日子。
歌唱完了,顾念真牵着顾怀谙,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要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