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小时，顾念真签了两次病危通知书。
瘤子比想象的更大，边界更不清晰。之前敲定的方案是全切。
她签过那么多文件，都是签得行云流水。只有这次，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名字也歪歪扭扭。
“医生，一定要让她活着。”
“会尽力的，我们比你们更想让她活。”
手术室门牌上的灯灭了，医生一出来，顾念真就冲上去。
“她怎么样了？”
医生叹口气。
“情况不是很好，术中有大出血，命暂时是保住了，瘤子也基本上切了。现在人在ICU，剩下的，看她自己造化。”
顾念真一瞬间不知道是该庆幸她还活着还是难过她半只脚踏在鬼门关上。
“你也别太担心，目前是已经没有出血，事后恢复如果没什么意外，可能三五天就醒了。”
“那有意外呢？”
顾念真拉住医生。
医生看着她咬着唇，眼里全是担忧，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都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实情。
“颅内出血，或颅内感染，都是会要命的。”
顾念真只觉得两眼一黑。
但她不能倒，她倒了，没人照顾许安然，没人照顾初一。
当初她在ICU许安然怎么照顾她的，现在到她来照顾许安然了。
******
术后第三天，许安然并发颅内感染，持续高热，伴有癫痫。
顾念真挂断电话后第一时间请了假，往医院赶。
里面正在抢救，她又签了一份病危通知书。
“做好再次手术的准备。”
顾念真这剩下的一天就在胆战心惊中度过。
不过好在，抢救及时，许安然再一次被推进了ICU。
由于要上班的缘故，每天固定的探视时间她没空，只能交给崔铮。
“妈，小安喜欢看书，你每天进去的时候记得带本书去给她念。”
而她自己，每天下班后，就来到医院，透过ICU的玻璃，往里面看去。
许安然静静地躺在床上，毫无生气。ICU的玻璃擦得很明净，但距离太远，身上还有各种各样的监护设备，看不清脸。
她每天都来，ICU的护士都认识了她，偶尔私下闲聊，还会猜测两人的关系。
“顾警官，又来看朋友啊。”
顾念真点点头，眼神从那扇玻璃上收回来。
护士看着她，笑笑，不再说话。
这天，来了两位特殊的探望者。
自从许安然手术后，除了顾念真和崔铮，沈灵也来过两回。
但这次来的，都不是。
一位顾念真认识，是袁策；另一位顾念真并不相识，但却莫名得有些眼熟。
今天她恰巧休假，早上八点来到医院，刚好遇上。
两相对视，袁策还没来得及开口，男人已经伸手。
“你好，我是许铭书，许安然的父亲，我这次来是想……想看看她。”
顾念真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犹豫一下还是没有握上去。
她转而面向袁策。
“这边。”
许铭书显然有些尴尬，不过也没计较。他和许安然已经有十七年没有见过，就算他，想见，许安然都是匆匆逃去。
一起进了ICU，顾念真也没管他想要干嘛，自顾自地坐在一边，给她念书。
许铭书见状，无措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看向躺在病床上的许安然，面如白纸，身形消瘦，样貌似乎没有太大变化，但和以前他记忆里那个眼神里总带着一丝倔强的女孩不同了。
他上前，想摸摸她。眼神递向顾念真那边，她正低着头，认真念书，全然不在乎这边发生了什么。
手慢慢向前，许安然指尖还夹着监护设备，毫米之隔，他又缩回来了。
他没有去碰。
他太久没见许安然了，早就不知如何和她相处，就连这样再正常普通不过的握手，都觉得过于亲密，过于不自在。
接到袁策消息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先是一愣。这些年来，两人除了工作上的往来，私下交往还是很少。每次他打听，许安然的消息袁策都是含糊过去，实在没想到会主动找他。
他瞒着家里人，和袁策，从申城赶来了林淮。
见到了许安然，见到了她女朋友，见到了她在这边“新的家人”。
按理来说，他应该有些难过。但不知为何，除去愧疚，心里反倒有丝丝高兴。
至少在这边，有人好好爱着她。
他自知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他也曾经想过挽回这段关系。但太迟了，等他有这个想法时，许谰已经是许安然，而许安然，不需要他了。
半个小时过得很快。
双方都没留对方吃饭。
但临走时，许铭书叫住了顾念真。
“请留步。”
顾念真停下，打量着这个年已七十的老人。
其实，许安然的眉眼和许铭书十分相似，遮住下半张脸，上半张脸完全就是同一个人。
“你是小谰的女朋友，叫顾念真对吗？”
顾念真点点头。
许铭书知道她的名字倒也不算奇怪。既然是袁策带来的，那肯定该说的都说了。
“多的话我也不说了，我的确不是一个好爸爸。她能遇见你，我很高兴。”
他从包里翻出一张银行卡。
“我也没什么能给她的，她现在在ICU，一天的花销也挺大的。这张卡你就收下，就当是我把她托付给你的嫁妆了。”
顾念真一下不知道这钱是该收还是不该收。
“顾小姐，收下吧。”
许安然把袁策当成亲人，顾念真自然也把他当成亲人。袁策说收下，她便收下了。
“谢谢。”
“不客气，我得走了，下午……还有工作。祝你们幸福。”
顾念真在门口目送她们离开，手里还捏着刚刚接过来的银行卡。
许安然，你什么时候能醒呢？
******
秋天一点点接近尾声，林淮的气温也越来越冷。
这天早上一起来，顾念真就发现崔铮在厨房捣鼓她的长寿面。
“今天你生日，你不会自己忘了吧。”
她把长寿面端到桌上，有种独特的香味。
想到去年的长寿面还是许安然做的。
“妈，今年生日你给我准备什么礼物了？”
崔铮愣住了，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给她准备礼物，每年都是给一个红包。
但看顾念真的表情，也不是一副真心讨要礼物的模样。
她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吃饭，多大了还要礼物，给你一个红包还不够？得寸进尺。”
“要是小安在肯定会给我准备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