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泽。”
“嗯。”
“你爸那边,你跟他说了吗?”
连泽沉默了一会儿。沉默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晏屿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硬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说了。”连泽说。
“他怎么说?”
连泽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晏屿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窗外的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又慢慢瘪下去。
“他说他怕我受不了。”连泽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他说我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看到车祸的新闻就会头疼,做噩梦的时候会说梦话,喊的名字他听不清。医生说我失去的记忆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反复提那件事对我的恢复没有好处。所以他选择不说。”
连泽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他不是想骗我,他是想保护我。但他不知道,他保护我的方式,让我失去了三年。”
晏屿听着,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连泽的手。这一次是十指交握的那种握法,手指扣进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连泽的手凉凉的,晏屿的手是热的。热的手握着凉的手,把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你怪他吗?”晏屿问。
“不怪。”连泽说,“他是我爸。”
“那你怪你自己吗?”
连泽偏过头看着晏屿,夕阳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他的瞳孔照成了深琥珀色。晏屿在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两个小小的晏屿,缩在连泽的瞳孔里,一个穿着校服,一个也穿着校服。两个都在笑。
“以前怪。”连泽说,“现在不怪了。”
“为什么?”
“因为怪自己也没用。已经发生的事情改不了,能改的只有以后。”
晏屿笑了一下,他笑得很轻,梨涡浅浅地露出来,像一个小括号,把连泽的这句话括在了里面。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晏屿问。
“跟你学的。”
“我哪有这么会说话?”
“你有。你每次说话都像在写作文,句子很长,比喻很多,我有时候听不太懂,但我觉得很好听。”
晏屿的耳朵一下子红了。红得很彻底,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两朵被开水烫过的花。他想说“我没有”,但他说不出来,因为连泽看他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他觉得如果他说“我没有”,就是在否定连泽的认真。他不想否定连泽的任何东西,连泽的认真是他最喜欢的东西之一。
“那你以后多听听,”晏屿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听不懂我就给你解释。”
“好。”
两个人站在窗前,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夕阳慢慢地往下沉,橘红色的光一点一点地从墙上退下去,从白色的墙退到灰色的地面,从灰色的地面退到床脚,从床脚退到门边,最后只剩窗框上还挂着一小片橘红色的光,像一条薄薄的丝巾,搭在那里,随时会被风吹走。
晏屿忽然开口了:“连泽,你以后想做什么?”
“什么?”
“就是——大学想学什么?以后想做什么工作?”晏屿转过头看着他,“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我好像从来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连泽想了想:“你说过你想学设计。”
晏屿愣了一下。他说过吗?他不记得了。他好像在某一天的某个时刻,随口提了一句“我好像对设计还挺感兴趣的”。他完全不记得是在什么场合说的,不记得是在什么情绪下说的,不记得说的是“设计”还是“美术”,不记得是“想学”还是“只是觉得有意思”。他不记得了,但连泽记得。
“我说过?”晏屿问。
“嗯。上个月,你在看手机的时候,刷到一个设计比赛的帖子,你说‘我要是能做出这种东西就好了’。”
晏屿张了张嘴,合不上了。他看手机的时候说的一句话,自己都不记得了,连泽记住了。连泽不仅记住了,还把它归类了,存进了大脑里的某个文件夹里,标签上写着“晏屿的梦想”。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晏屿的声音有点发飘。
“不什么都记得,”连泽说,“只记得你说的。”
晏屿的眼眶又热了。他今天哭了好几次了,他觉得自己的眼泪像是被人拧开了开关,关不上了。不是难过的那种哭,是那种——“你怎么这么好,好到我有点害怕,害怕你太好了我配不上”的哭。他把脸别过去,不让连泽看到他红了的眼眶。但连泽看到了,连泽总是能看到。他伸出手,用拇指在晏屿的眼角轻轻擦了一下,擦掉了那滴还没流下来的眼泪。
“别哭。”连泽说。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窗户关着的。”
晏屿被他噎了一下,想反驳但找不到词,最后只能气鼓鼓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看气氛。”
连泽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你想学什么。”晏屿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想哭的冲动压了下去,“你想学医,对不对?”
连泽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微妙,不是惊讶,是那种——你一直以为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忽然有人跟你说“我知道”的时候,心里那种又暖又酸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在看一篇医学论文,被我一一看。你书架上有一本《外科解剖学》,你把它藏在两本小说中间,但你拿的时候把那两本小说的顺序弄反了,原本是A在左B在右,你放回去的时候变成了B在左A在右。我看到了。”
连泽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观察我?”连泽问。
“你观察我那么多次,我观察你一次怎么了?”
连泽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尖,红得比晏屿还厉害。晏屿看到他的耳朵红了,心里忽然觉得很公平——你让我耳朵红那么多次,总算轮到我了。
“你为什么想学医?”晏屿问。
连泽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夕阳又沉下去了一点,橘红色的光只剩窗框上那一小条了,像一条细细的线,马上就要消失了。
“因为那场车祸。”连泽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不是在跟晏屿说。“我在医院躺了两个月,看到很多人。有的比我伤得重,有的比我轻。有一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出了车祸,双腿骨折,每天做康复训练的时候都在哭。但他妈妈说他不常哭的,他以前摔倒了都不哭的。他妈妈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自己在哭。”
连泽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想帮他们。我不知道怎么帮,但我以后想试试。”
晏屿看着连泽的侧脸,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在他的眼睛上,把他的瞳孔照得很亮很亮。晏屿在那双很亮很亮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山一样的东西。那是连泽的心脏。他的心脏很大,大到能装下他自己的痛苦,还能装下别人的。大到那场车祸没有让他变得更小,反而让他变得更大了。大到他在十七岁的时候,已经想好了他要用一辈子去做的事情。
晏屿握紧了连泽的手。
“你会是一个很好的医生。”晏屿说。
连泽偏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很好的人了。”晏屿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好的人做什么都会很好。你做饭会好吃,你写作业会整洁,你做医生会让病人觉得安心。你就是这种人。不是因为你有天赋,是因为你认真。你做什么都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好的。”
连泽看着他,看了很久。夕阳的最后一丝光消失了,病房里暗了下来,只剩下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长方形的光。在那片微弱的光里,连泽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晏屿感觉到他的手收紧了,把晏屿的手包在掌心里,包得很紧,像在握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一件丢了很久终于找回来的东西。
“晏屿。”连泽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