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舒乔突然反常地寡言少语,裴京鹤问他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他摇头,一个字都没说。
从前那些没话找话的叽叽喳喳,像被关掉了开关,归于一片寂静。
车里只剩下沉默。
裴京鹤试着挑起别的话题,舒乔的回应只有“嗯”“哦”“是吗”。
再问下去,他就开始假装咳嗽。用手掩着嘴,咳得脸一片红。
裴京鹤知道他故意的,可他没法追问,怕他刚好的身体又出问题。
晚上,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
距离足够中间再躺一个人。舒乔背对着他蜷缩成小小一团,月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勾勒出他单薄的轮廓。
裴京鹤闭上眼。
还是因为照片?如果删掉那些照片,又能怎样……
可他睁开眼时,手指像被钉在身侧,不愿意抬起。
那些对他来说,不是可以交易的东西。
舒乔有事情瞒着他,绝对不只有“不喜欢”这一个理由,他要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
身侧传来轻微的响动。
“冷?”裴京鹤问。
“……嗯。”舒乔的声音很轻,“有点。”
裴京鹤伸手,想把他揽进怀里。可舒乔往床边缩了缩,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怕传染你。感冒还没好利索。我去客房睡。”
舒乔抱起被子赤脚走进走廊,客房的门轻轻关上。
裴京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舒乔醒来时,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裴京鹤已经换好了西装,站在窗前低声接电话。
舒乔盯着那杯水,连抬手都懒得。
裴京鹤挂断电话走过来,拿起水杯递到他面前。
“喝一点?”
舒乔接过来,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拒绝的意味很明显。
裴京鹤看着他,眉毛微皱,最终只是抬手看了眼表:“公司有会。中午阿姨会来做饭。”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晚上想吃什么?”
舒乔闷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便。”
门关上了。
傍晚下班回来,裴京鹤带回一束花。
舒乔喜欢的小雏菊,黄白相间的小花扎成一束,用牛皮纸包着。舒乔坐在沙发上看书,一个眼神都没有看过去,裴京鹤只好先找话题:“花喜欢吗?”
舒乔的目光从书上抬起来:“还好吧。”
那天晚上,裴京鹤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太大了。
大到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中间还能隔出半米的距离。大到想开口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才不会让空气更冷。
舒乔始终垂着眼,就像裴京鹤不存在一样。
“乔乔。”裴京鹤说。
舒乔置若罔闻。
“舒乔。”
舒乔终于转过头,平静地对上他的眼睛:“要做吗?”
“不是,”裴京鹤张了张嘴,“那张照片,我可以……”
话要说出口,他却顿住了。
可以什么?删掉?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舒乔等了等,见他不说,又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算了。”裴京鹤站起身,“我去公司。”
他当天晚上没有回来,次日清晨舒乔才收到他发来的微信,“出差三天,冰箱里有粥,记得热,记得吃药。”
舒乔没有吃粥也没有吃药。
下午,外卖骑手送来了一份蛋糕。
一看就是很好吃的抹茶生巧蛋糕,附带的卡片上印着他常光顾那家店的logo。舒乔没有胃口,把盒子盖上,推进了冰箱最里面。
一直无所事事地呆到晚上,裴渡打来电话。
“乔乔!听说你病了?好点没?”小少爷的声音永远那么有活力,“出来玩吧!你不是一直想吃omakase吗?”
舒乔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好啊。”
裴渡很惊喜,立刻订了位置,开车来接他。
日料很好吃,裴渡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舒乔听他说健身俱乐部的进展和新改装的摩托车,也心情好了些,跟他天南海北地说了好多话,把这几天的沉默寡言全都补回来了。
吃完日料,裴渡又拉他去看电影。是一部搞笑片,全场笑声不断,舒乔也跟着笑。可等到散场时裴渡送他回公寓,车停在楼下,裴渡突然问:“乔乔,你是不是不开心?”
舒乔愣了一下,觉得自己藏的很好,竟然能被一向大咧咧的裴渡看出来。他摇摇头:“没有,就是感冒还没好。”
“好,那你早点休息。”裴渡难得没有纠缠,“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舒乔点头:“今天谢谢你。”
裴渡还是像任何时候那样,潇洒地一甩头发:“这算什么呀,都是我应该做的。”
公寓一片寂静,舒乔也没有开灯,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在黑暗里发呆了好久。
*
两千公里外,裴京鹤刚结束一场晚宴。
他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眼睛盯着屏幕,手机里没有任何来自舒乔的消息。
他点开相册,翻到那张他存了两年的照片。
那晚舒乔发完这张照片就下线了,他把它存下来设成壁纸。他想着等见面了,一定要当面告诉舒乔,你很漂亮。你发给我的每一张照片,我都好好收着。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照片,更亲密更美好。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舒乔会求他把这些“黑历史”删掉。
裴京鹤揉了揉眉心。
朋友圈的图标亮起红点,他点开看到裴渡发的九宫格,精致的日料,霓虹闪烁的街景,其中一张照片的边缘露出一只端着酒杯的手。
舒乔的手。
裴京鹤眼神一暗,眉头深深皱起,抓起车钥匙就大步走出房门。
凌晨的高速公路上,黑色的保时捷像一支离弦的箭,穿透浓重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