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县岱山脚下。
空气里还漫着雨后特有的草木腥气和泥土味儿。
孔令仪背着只半旧的竹药篓,脚步轻快地踩在湿软的小径上。
她东瞧瞧,西看看,目光像最灵巧的雀儿,掠过丛丛湿润的绿意,看见合用的草药,便蹲下身,用小药锄小心翼翼地连根挖出,抖掉泥,仔细收进背后的篓子里。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她那才学出众、写得一手锦绣文章,刚在会试中脱颖而出的表哥宋沅。
果然,片刻后,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拨开横斜的枝杈,跟了过来。
虽然衣服下摆被草尖的雨水洇湿了,可全身上下却没沾着多少泥痕,整个人瞧着仍是清爽干净的。
待走到令仪身后,他方停下脚步,目光警惕地四周瞧,声音温朗:“仪妹妹……你别一门心思挖草药,也得留心周围。雨后林深,正是山兽觅食的时候。”
令仪正将一株新采的止血草在掌心里理了理叶梢,放进药篓,闻言转过身,眼中漾开一点笑意:
“表哥把心放宽了才是。自你去书院念书,我每年雨季都要在这岱山小住两三月,林子里的野猴野狼,都是我的朋友。自收到你要过来的信,我便天天儿嘱咐它们,说近日有位‘书呆子’表哥要来,他呀,最是怕那些蛇虫鼠蚁的,请诸位暂避一避才好。”
她说着,眼波儿一转,那促狭的笑意更深了,“方才你在茅屋歇脚时吃的那些野浆果,便是我‘蛇兄弟’一早衔来放在那儿的见面礼!”
宋沅见她越说越离了谱,本就白皙的面皮愈见淡了颜色,脚下却不觉向前挪了半步,将她更严实地掩在自己身后。
“妹妹休要胡说,”他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涩,语气却是十二分的郑重,“你且走在我身后。倘若……当真有什么豺狼虎豹,我虽敌不过,这一身骨肉也够它们略填饥肠。你万万别回头,只拣那亮处去,好生护着自己要紧。”
孔令仪瞧他那副煞有介事、如临大敌的模样,终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颊边梨涡深深漾着,像是盛满了林间漏下的碎金子似的。
“呆子!”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腰间香囊上垂下的穗子,“我哄你玩呢!这香囊里头装的都是驱兽避虫的药草,灵得很。”
宋沅指尖轻轻抚上腰间那枚略见朴拙的香囊,细密的针脚摩挲着有些毛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妥帖暖意,“难为妹妹费心,我一定好好收着。”
令仪的目光也跟着他,落在那香囊上。
日光穿过叶隙,恰好照亮香囊上一对蹁跹的影。不知怎的,她忽觉耳根子微微发起热来,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几乎要融进林间的窸窣声里:
“里头不过是些白芷、艾叶、菖蒲,都是这山上寻常能寻见的,不值当什么……只是你知道,我一向不擅这些针线功夫,这香囊绣起来,倒费了我好些时日……表哥可瞧得出,我绣的是个什么花样么?”
宋沅听了,小心翼翼地将香囊解下,捧在掌心细细端详。
令仪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见他时而蹙眉、时而沉吟,一颗心便也跟着一点一点悬了起来。
等了半晌,宋沅仍是那副怔怔的模样,令仪不由得生了恼,伸手就要去夺:“早知你认不出,我不过白费了这些心思,罢了罢了!”
若是旁人绣得这般模样,他或许当真辨不分明。
可眼前是自五岁起便在外祖家一处长大的孔令仪——他怎会不识得?
只是想着令仪在灯下一针一线、认真穿线的模样,心窝里便像化开了一罐子蜜糖,一时痴了、呆了,哪里料到竟将人惹着了。
宋沅连忙将香囊揣进怀中,急急道:“是两只彩蝶,表妹绣得……很是生动。”
令仪背过身去不作声,嘴角却已悄悄弯了起来。
宋沅瞧不见,只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妹妹的心意,我岂能不知?若非我不争气,上回落了榜,又怎会累妹妹苦等……自那之后,我无一日不悬心。此番放榜才定,便日夜兼程,直奔府上求亲来了。”
他语气愈发恳切,清朗的眉眼间满是认真:“令仪,你且安心。你的志向、你的喜好,我从未敢忘。日后……日后成了家,你还同如今做姑娘时一般,上山采药、研读医书、药堂坐诊……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断不会用那些后宅俗务来拘着你。”
令仪眼中已盈满了清亮亮的光,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却还是不瞧他,声音故意绷着:“谁说了要嫁你?”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炸得宋沅脑中一片空白。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疾走两步,径直绕到她面前。少女那来不及收起、如同偷吃了蜜糖般的偷笑模样,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落进他眼里。
他先是一愣,随即高高悬起的心重重落回原处,化作一片温热的、饱胀的柔软。
山风恰好拂过,吹动她额前细软的绒发,也拂过她被山野滋养得红润饱满的脸颊,像是枝头刚刚染上第一抹胭脂色的棠果,鲜活得令人心颤。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宋沅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周遭的鸟鸣、风声仿佛瞬间远去。等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那手不似寻常闺秀般绵软无骨,指腹带着常年触碰草药与器具的薄茧,却温暖而踏实。
“仪妹妹,”他声音有些低,却字字清晰,“往后……我定会好好待你。”
孔令仪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像染了最艳的霞。
她慌忙将手抽回,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让她心头乱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拉开点距离,却没留神脚下树根盘结,一绊一滑,“啊呀”一声惊叫,整个人失了平衡,顺着一段陡斜的草坡骨碌碌滚了下去。
“仪妹妹!”
宋沅吓得魂飞魄散,脸都白了,哪还顾得上什么书生体统、泥泞污浊,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也跟着往坡下扑腾。
好在这破不算太高,加上刚下过雨,林下草丛厚密绵软。孔令仪又是自小在山野间跑跳惯了的,滚了几圈便止住势头,除了发髻散乱、衣裳沾满泥污草屑,倒也没觉得哪里剧痛。
她撑着手臂想坐起来,掌心却按到一处与周围湿冷泥土截然不同的、温热的……东西。
她心里“咯噔”一下,扭头定睛看去,倒抽了一口凉气——
身旁躺着的,竟是个浑身血污、不知死活的男人。
宋沅这时也连踉踉跄跄地赶了过来,月白的袍子糊满了黄泥草汁,下摆还被荆棘勾破了一道口子。
他见令仪背对着他安然坐着,先松了口气,这才觉出自己双腿发软,一手扶住身旁湿漉漉的树干,微微喘息道:“仪妹妹,可有哪里伤到了?”
林间静悄悄的,只有乌鸦几声嘶哑的啼叫。
宋沅刚松下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偏偏双腿使不上力,只能扶着树干,一步步往下挪:“仪妹妹,怎么了?别怕,我这就过来!”
“站那儿别动!”令仪突然呵道,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听她这样,宋沅心头更紧,顾不得许多,步子迈得越发大,可树干上的苔藓湿滑,一时没扶住,整个人“啪”地跌坐在地上。
“都说了叫你别动,摔了吧?”令仪回过头,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担忧与焦灼:“快看看手脚还能不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