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经年走进病房,满屋子人都有些惊讶,梁憬紧随其后进来,整个病房瞬间安静下来。偌大的病房,只有血氧仪不规则的“滴滴”声。
瞿经年细数过去,瞿家的五房都在,中间有一个陌生面孔,眉眼和瞿松柏如出一辙,想来,就是他素未谋面的五叔瞿明书了。
他果然回燕海了。
“我来迟了。”瞿经年说:“我闲在家里,消息不灵通,六叔怎么样了?”
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是猫哭耗子假慈悲,换作以前,嘲讽的话早就铺面来了,可这时候,大家看瞿经年的眼神里多了一丝避而远之的嫌恶,谁也没接他的话。
瞿经年进了病房,笑道:“这是梁憬,大家应该都认识,不用见外,他是我的伴侣。”
众人又是雷得外焦里嫩。
瞿明聪离床边最近,笑着同梁憬打了招呼:“辛苦你特地跑一趟了,有时间到家里坐,我们再好好招待。”
瞿明轩虚弱地躺着,他戴着氧气面罩,说不出话来,瞿经年一靠近,他激动地拿手指指着他,喉咙里发出“咕咕”的怒音,眼神像是要杀人。
瞿经年俯下身,关切地说:“六叔,怎么这么不小心,天雨路滑,何必开快车呢?”
瞿明轩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地瞪着瞿经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突出来,仿佛一只濒死的青蛙。
“前年我在美国遭遇刺杀,知道几个美国医生,医术高超,六叔需不需要把人请过来?”
瞿经年旧事重提,瞿明轩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向来睚眦必报,这场车祸不知道策划了多久了。
“出———”瞿明轩费尽力气挤出一个字,下一秒就剧烈喘息起来,他浑身上下颤抖成了筛子,脸色苍白得像是马上要昏厥过去。
“老六!”瞿明玉惊呼:“医生———!”
门口立马冲进来几名医生护士,“请让一让”,围到了瞿明轩病床前。
病房里的各种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众人纷纷朝着瞿明轩看去,只剩下瞿明书仍旧坐在沙发上。
瞿经年退到人群外,察觉到目光,朝瞿明书望去。
瞿松柏对瞿明书的偏爱一直是瞿宅公开的秘密,这位五叔,眉眼清澈,带着瞿家人都没有的纯粹,可那双眼眸又那么睿智,浑身散发着知世故而不世故的松弛。
这样的人姓“瞿”,可以说是个奇迹。
瞿经年淡淡一笑:“五叔好。”
“你好。”瞿明书的目光在瞿经年身上打了个转,复又落在梁憬身上,说:“伴侣?”
梁憬:“对,一辈子的伴侣。”
瞿明书点头:“经年小时候,我抱过他,他是个好孩子。”
还是第一次有人用“好孩子”三个字形容瞿经年,梁憬牵上瞿经年的手,微笑说:“那我得好好珍惜了。”
瞿明书露出一抹笑容:“难得你愿意陪着他来,说来,经年母亲走了这么多年了,你们俩要是要走一辈子,也该去看看他母亲。”
梁憬有些诧异,他看向瞿经年。
瞿经年善于伪装,善于算计,也善于报复,但不善于面对真诚,瞿明书便拍了拍瞿经年,说:“这么高的个子,只怕不是遗传我大哥的,而是你母亲的。”
此时,摘了氧气罩的瞿明轩发出一阵阵怒吼,医生给他注射药物,可瞿明轩不配合,在床上拼命挣扎,瞿明玉看到女儿举着手机,猎奇似的拍视频,忍不住出言责怪,两人吵起来了,瞿明聪在竭力安慰瞿明轩,要多关切有多关切,他的妻子儿子则站在一边,冷漠地看着。
瞿明书旁观者似的看了会儿,瞿明轩由护士按着,医生给他慢慢注射了镇静剂,瞿明轩安静了些,眼角无声地流着泪,偏头看着膝盖下方空空如也的床单。
梁憬不由得皱眉。
瞿明书似笑非笑,说:“这一幕幕的,演了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
梁憬忽然不想在这个病房里呆下去了。
瞿明书起身,顺带背起一个黑色背包,说:“很高兴见到你们两个小家伙,我下午两点的飞机,现在要去和爸爸道别了。”
瞿经年吃了一惊,问:“您要走?去哪里?”
“摩纳哥。”瞿明书说:“我那里安了个小家,有空可以来玩。”
瞿经年说不出话来,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位神秘莫测的五叔这么快就要离开。
梁憬看出瞿经年的楞神,便问:“不多呆呆吗,马上要过年了,我听经年说,瞿老希望您在家里过年。”
瞿明书背好了书包,说:“这次回来是为了见一位老友,听说明轩出事,就过来看看。”
梁憬说:“既然回来了,可以多在故乡住一阵呐。”
“故乡?”瞿明书眼神中流露出哀伤,他勉强一笑,说:“此心安处是吾乡。”
说着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似乎想起什么,又回头,对瞿经年说:“我转国籍了,这次,会是我最后一次回燕海,也是最后一次和爸爸见面。”
瞿经年握紧了拳头。
“我和你母亲其实关系不错,算得上朋友,她拥有一个非常有趣的灵魂,可惜,我没能救下她,这是我多年的遗憾,真是抱歉了。”瞿明书笑着说:“这世界很大,经年啊,千万不要困在方寸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