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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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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伊利安正式分化为A级,并非S级。他早已知晓,所有虫也都早已知晓。

皇储长兄将他叫到书房,没有勉励,亦无安慰,只是用平静的语气告诉他:成年后,他可选择任何想承担的职务,亦可选择什么都不承担。天塌下来,自有他们撑着。

然而,长兄终究食言了。就在他二十岁那年的冬天,静寂之役爆发。

第一份刺杀报告送抵科罗纳图斯时,伊利安还在与多里安商量是否要去诺森的冰湖行宫旅行。那是诺森封地最有名的湖泊,终年清澈如镜,湖岸边有一座皇族行宫。

他们原本已经挑好了日子。

可在出行前一日,一位诺森封地的S级执政官死于私邸。

精神海无声崩解,身上毫无外伤。这是虫族内乱第一次不沾染鲜血。而精神力攻击,本该只出现在高阶荒兽肆虐的边境。一位S级执政官竟在自家官邸死于此,简直匪夷所思。

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名字伊利安都认得。他们或是长辈,或是与长兄同辈的军官,或是与他年龄相仿的贵族子弟,甚至不久前还曾在宴会上与他谈笑风生。

再后来,更多。

不只是瑟拉菲尔。瓦伊洛恩、索拉斯、凯德里斯、梅德里安……各大古老家族皆如被无形利刃沿关节切割,高阶雌虫几乎被悉数斩断。

静寂之役没有正式宣战。它只是从一个传言,化作事实,化作沉默,又化作一场吞噬整个帝国的瘟疫。

瑟拉菲尔首当其冲。S级是荣耀,高阶是恩赐,虫神眷顾是信仰。可在静寂之役的逻辑里,这些冠冕同时成了最精准的靶心。

战争绵延了三十年,他的三位S级长兄也在这三十年间先后陨落。起初长兄还会写信,后来信由副官代笔,再后来,连副官的信也不再来了。

堂兄继任总军统帅未满三年,便战死前线。

每一年,都像被生生剥去一层皮肤。

他的雄父在某个无风的夜晚,倒在了书房的地毯上。那位一生温柔宽容的雄虫,最终未能承受日复一日的牺牲奏报,心脏骤停。

雄父的葬礼结束后,伊利安和多里安一同留在内殿。烛火照不亮神像脚下的阴影,哀钟一声接一声,沉沉压过整座皇宫。

多里安靠在他身侧,手攥着他的袖角,指节冷得发白。伊利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伸手覆住那只手,陪他一起听钟声。

那一夜漫长得像永远不会结束。

他的雌父在失去终身标记的雄虫后日渐凋零,他无法接受任何其他雄虫的精神力安抚,精神海逐渐崩塌成混沌。

最后,在战争结束前夕,随着精神海的彻底崩解,悄无声息地停止了呼吸。

瑟拉菲尔并非在一夜之间倾塌。但伊利安记得某个清晨,他独自站在家族长廊里,环顾四周,发现那些曾挂满历代圣裁者与皇储画像的墙壁,只剩下一片空茫的阴影。

活着的瑟拉菲尔,只剩他、一位亚雌堂兄,以及多里安。

他非S级,年岁又尚幼,未在征召之列,因而留在了后方。此后漫长岁月里,他始终不知该如何向旁虫说清——他既心怀感激,亦深感羞愧。

多里安是在战争的血与火中长大的。他的青春从来不曾属于阳光与欢笑,而是始终笼罩在战火的浓重阴影之下。

他的老师是圣所学者、退役军官与宫廷书记官。

他们教他帝国史,也教他列王纪与瑟拉菲尔圣录。那些泛黄的手抄本里,每一页都写满了他先祖的名字。他们教他精神海理论与帝国律法,也教他圣所密文与圣泉典章。

他学到的帝国史,开篇永远是同一句话:“虫神创立虫群,瑟拉菲尔乃神意在凡间的延伸。”

他学到了瑟拉菲尔之于帝国,正如心脏之于躯体;皇族的神圣,从来不是特权,而是沉重的责任。

他信了。

在医官摇头告诉他们,圣裁者的精神海已经陷入混乱的那个夜晚,他跪在家族圣堂之中,脊背笔直,眼眶干涸。

伊利安站在门口,听见他一字一句地说:

“虫神从未弃绝瑟拉菲尔,一如千年之前。”

“此刻的黑暗,不过是神明降下的至高试炼。”

“我将以血脉与灵魂起誓,必将亲手拾起这份荣光,承接那属于瑟拉菲尔的无上恩赐。”

那时,多里安二十岁。他的信仰并非源于幼稚,而是从废墟之中一砖一瓦亲手重建。

伊利安没有反驳他。只是提着灯,静静站在圣堂门口看了片刻,然后走过去,在他身旁跪下。

伊利安四十岁那年,战争仍未结束。但多里安在那一年缔结了第一份婚约。

对方是维拉·瓦伊洛恩——那个从他幼年起便始终守在他身边的身影。战时重组的皇家侍卫队队长,瓦伊洛恩家的幼子,一位A级雌虫。

这是一场政治联姻,却也是伊利安见过的最不似联姻的联姻。

他看见多里安签署文书时的神情,忽然想:或许,这对他而言,并非委屈。

或许,在这场漫长而残忍的战争里,这只雄虫唯一未曾失去的,便是那个自他有记忆以来,便始终安静守在他身侧的虫。

伊利安在随后的漫长岁月里,一次又一次对自己重复这句话。

他需要它。

在多里安死后二十余年,在他成为圣裁者、成为空壳王座的占据者、成为帝国仍在运转却早已不属于他的象征时,他依旧会想起静寂之役的尾声——

多里安与维拉并肩而立,阳光穿过彩绘长窗,落在他们肩头。

那是黄金时代最后的、温柔的余温。也是他所有噩梦中,唯一残存的慰藉。

而此后的一切,不过是那丝余温,渐渐凉透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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