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祁明小幅度喘了两口气,压着胸口语速很快地说:“我早晚会知道的,直接告诉我,你省事我也省事。”
浅褐色的眼睛在暗淡的室内光线里像两颗透明的玻璃珠子,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哄人似的说:“我现在挺好的,你别担心。”
简逸扬呆了一瞬,心跳毫无预警地出现一个空拍。他捂着嘴咳了一声,眼珠子上下飘了飘,只敢落在魏祁明的头发丝上。
太狡猾了。他以为自己犹豫了好一会儿,但在魏祁明看来,他几乎是立刻投降了。
“他说橙子的事你别管,那是‘五哥’的家事。”简逸扬说,“还说什么包银多划了两成,但要你自己去拿。”
魏祁明没有动。他仰面朝天,这两句话被他盘了两遍才琢磨出滋味。
“你手机能借我用一下吗。”他说,“帮我打给顾澄诚……”
他忽然有点急了,抓住栏杆用了点力气。这样简单的动作牵扯到胸口的引流管,他痛得手指痉挛,咬牙报了一串数字。
简逸扬被他吓到:“你别……我有他号码,现在就打,你别动了。”
办住院的时候加了联系方式,顾澄诚怕他哥一个人在医院里陷入哲学困境,请简逸扬有情况常联系。
忙音响到了最后一秒。
按照顾澄诚的承诺,只要简逸扬打过去,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会接。
简逸扬又拨了一遍。
“扬哥?”声音模糊不清。
简逸扬没开外放,下意识也压低了声音:“你什……”
顾澄诚飞快地打断了他:“哥再宽限几天,这个月包管还上的。我这几天想办法呢,你先别急着联系我了。”
魏祁明看他表情不对劲,接过手机:“顾澄诚?”
“哎哥。”顾澄诚嗓门依然很大,但不知为何有些抖,“没什么事哈,你放心,月底之前肯定还,到时候联系!”
魏祁明手一滑,手机掉在被子上面。
他脸色依然很差,貌似冷静地说:“我要拔管。”说完就伸手去够床头的电铃。
简逸扬把绳子拨开,挡住他的手:“你疯了吗?医生说起码要二十四小时,现在才多久?”
“已经二十四小时了,叫医生来。”
他一边说一边想,今天拔管,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他把自己当铁人,简逸扬可没有。
“你冷静点。”他抓住魏祁明的两条胳膊不让他乱动,“放松点……别使劲了,你没有痛觉神经的吗?”
魏祁明额头上又是一层冷汗,指甲掐进他小臂,留下十个泛白的印子。
简逸扬被他抓得表情狰狞:“……小祁!”
魏祁明猛然回神,触电一般松开他。
“对不起,我……”魏祁明难得无措。
简逸扬把栏杆放下去,侧身坐在床边:“我去帮你找顾澄诚,好不好?你老实一点呆在这里,别再折腾自己了。”
出乎他意料的,魏祁明甚至提高了声音,坚决果断地说:“不行!”
“你不能去找他。”他直直地盯着简逸扬,较真的眼神几乎带上了压迫感,“别管这件事了……”
他大喘气,继续说:“就当没接过那个电话。”
简逸扬被他如临大敌的阵势惊到,但他很快联想到了什么,问:“是和害你受伤的人有关系?”
他追问:“长春路那个酒吧?”
魏祁明冷下脸来:“你没去过那个酒吧,谁问都一样。”
他瞥了一眼围帘外陆晨光的位置,再次看向简逸扬:“少管点闲事。”
“我可以装作不知道,但你要跟我说实话。”简逸扬毫不退让,“小祁,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帮你。”
魏祁明没理他这一通信不信任的废话,硬邦邦地说:“实话就是,不关你的事。”
他不相信世界上有白吃的午餐,所有好事都被明码标价,他不想被债务压垮,不想再欠任何人的人情。
简逸扬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浓浓的戒备,当场哑了,再说不出别的话。
他的殷勤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狼狈,他觉得很难堪,无法继续和魏祁明呆在同一间房间里。
“明天我满课,可能晚上来。”他一停顿,声音低了低,“也可能来不了。你好好休息。”
魏祁明把脸转过去,用沉默的后脑勺回应。他胸口堵得厉害,似乎在肺上插根管子也不够排解心中郁闷,真恨不得把整个胸膛都剖开来吹吹风,把所有烦恼全都抖个干净。
脚步声从床尾经过,不紧不慢地离开了病房。他注视着天花板上那盏熄灭的白炽灯,无声地笑了笑。
最好谁都不要管他,他自觉看得很开,早就放弃和倒霉的命运抬杠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置顶联系人给他发了一张照片,饭盒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码在橱里。
对面正在输入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能发出来。
魏祁明把他的备注从本地知名好人改成了本名,他犹豫了一下,没把置顶取消,而是直接按灭屏幕,随手扔在了枕头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