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魏祁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你回去……明天也别来。”
“那怎么行?”顾澄诚大惊,“你一个人怎么办,怎么洗澡,怎么上厕所?”
“反正我能行。”魏祁明不耐烦,“走……我要睡觉。”
许则文犹犹豫豫,又看向魏祁明身边。
今天存在感莫名低下的简逸扬开了口:“你们先走吧。”
魏祁明这才想起他,像被烫到一样抬起腰,抓住病床边的栏杆把自己挪开:“你也滚。”
简逸扬像是没听见。另两个人一个拿人手短,一个唯他马首是瞻,听他发了话,一个推着一个离开了病房。
简逸扬这才站起身,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
“魏祁明。”
魏祁明盯着床架上的一片锈斑。
“大话没少说,你就是这样管自己的呗。”
魏祁明没动,翻了个白眼,但下一秒他就用力皱了皱鼻子。连翻白眼都头晕,他一阵心慌,手指又用了几分力气。
简逸扬本就盯着他的小动作,立刻把自己的手指头横插进去,架住他的手心:“你很喜欢扎针吗?不要再用力了。”
他脸色很不好看,连出厂设置一样常年发光的笑容也维持不住。努力维持的平静下,有一股难以明言的怒气暗流涌动。
此刻他像一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和魏祁明对视的瞬间,终于在命中注定的针尖上爆炸了。
心跳被泵得老快。
程也提醒他不要多管闲事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了两声,消散于无形。
“跟我说话,魏祁明。”他语速加快,“你想什么呢?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身体的痛楚让魏祁明没法将自己的精神全副武装。但他尽力不让自己流露出半分脆弱,强撑着反问:“有什么好说的?说我谢谢你?”
他多说一句话脸色就白一分,然而话刚出口,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确实该谢谢简逸扬。缓慢呼吸的五秒钟里,他在人格上陡然矮了简逸扬一头,这样的事实让他又是一阵头昏。
记忆的碎片棱角分明,像一把插进脑沟里的玻璃碎片,扎得他头痛难忍。晃神的一刹那,他看到自己被人背身摔在地上,沉重的拳头落在脸上、胸口上,连呼吸都被剥夺。
酸水阵阵上涌,随之出现的还有濒临失控恐慌感,魏祁明不敢继续回忆,费力地咽了咽口水,说:“……你把账号存到我手机里,我会尽快还你。”
“你觉得我留在这儿是跟你要钱的?”简逸扬黑着脸。
他麻木地问:“……还有别的事?”
简逸扬脸更黑了,撑在他手掌心的指头痉挛似的勾了一下,挠得他浑身一颤。
魏祁明对疼痛之外的所有感觉都很敏感。他讨厌别人的触碰,简逸扬已经不是在他的雷点上蹦迪,而是直接在雷区修了一栋livehouse。
偏偏这人一无所觉。
“小祁,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无动于衷,简逸扬忍不住有些焦躁。
“那我怎么办呢。”魏祁明平平淡淡地问。他的刘海被汗水湿透,明明难受得要命,非要板着脸装没感觉:“你想我怎么办呢?”
简逸扬既然能找到Xboxer,猜到他在做什么营生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倒是没什么所谓,这时候甚至有些嘲讽地想听听这人能有什么高见。
“我们报警吧。”简逸扬一脸严肃地说出了天真的话。
“噗……咳。”魏祁明想笑,但是一喘气胸腔内就痛得发疯,更别提发笑。他象征性地扯了扯嘴角:“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地下世界的利益网盘根错节,在扳倒这棵大树之前,他可能就在病床上被人捂死了。
魏祁明的疲惫之色难以掩饰:“你别管了,这不是你能管的事情。告诉许则文,让他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用帮我请假,会有人处理的。”
他一口气说完,脸色又灰败了一个度。浅褐色的眼睛虚无地看着简逸扬,瞳孔里好像倒映着他的面孔,但又似乎空无一物。
他彻底放松躺了下去。
“太危险了,小祁,你想过后果吗?”简逸扬说。那些人,那种地方,好好的人进去非得脱一层皮不可。他只是看过几个视频就膈应得不行,魏祁明难道不害怕吗?
“后果?”魏祁明缓慢眨眼,把脑袋摆正,“危险也比被人当耗子撵强……你臭毛病又犯了吧。什么都不知道少在这里上帝视角。”
回忆挣扎着突破屏障,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骤然鲜活。魏祁明浑身一震,输液管被手腕压住,扯得铁架不断摇晃。
胃酸上涌,烧得整条食道剧烈抽搐,他脸色一阵煞白,紧绷的肌肉牵扯到伤口,手指痉挛似的抖起来。
简逸扬吓了一跳,捏住他的死紧的腮帮子,生怕他想不开咬舌自尽。
魏祁明缓了好一阵才恢复正常呼吸,冷汗湿透病号服,他有点冷,细细密密地哆嗦。
“……反正,只要把债清了我就自由了。”他声音低下去,喃喃地说,“快了。”
钱是债,人情也是债。其实魏祁明压根就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还完五哥的人情,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还了多少。钱是数字,归零就行,人情要怎么才能衡量呢,毕竟生活不是电子游戏,任务进度条上不会显示百分比。
这问题是无解的,他觉得自己驾驶着一列失控的火车,一路撞开山,撞开楼,撞得自己头破血流,最后到底是到站停车还是脱轨起飞,他现在还没想好。
以上全是他真情实感的人生体悟。魏祁明上了一回手术台,莫名觉得自己看开了许多,对这些问题也不如以往看得那么重。也可能是药物的作用,他的语气愈发虚无缥缈:“你呢,我搞不懂,我也没想搞懂……反正你们都是一样的。你那么想让我也欠你点东西,现在成功了,你想要什么?想我怎么还?”
他成了困在病房里的丐版阿拉丁神灯,朝捡到他的倒霉路人张开破破烂烂的双臂:“说出你的愿望吧!”
简逸扬注视他通红的眼眶,安静了片刻,莫名其妙的怒气莫名其妙地烟消云散。他难得低眉顺眼,没有犟嘴,也没有抬杠,动作很轻地把魏祁明的手放进被子里。
“难受就别说话了,你才是抖M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