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张脸怼到眼前，七嘴八舌地说。

“这次是真醒了！”

“要去找医生吗？”

“放松一点，不要用力呼吸，慢慢来。”

顾澄诚一把鼻涕一把泪：“哥！我对不起你呜呜呜呜呜。”

魏祁明本来就头晕，被他哭得一阵耳鸣。他动动手指头，简单明了地往旁边拨了两下，示意顾澄诚滚开。

“唔……”他用力闭了闭眼，但视线依然模糊，看东西全带着重影。脑袋重得像一袋吸饱水的沙子，魏祁明想坐起身，可是刚直了直脖子就控制不住地头晕目眩，只好老老实实躺着。

顾澄诚凑上来问：“祁哥，你饿不饿，要吃东西吗，还是喝点水？”

魏祁明看见他五彩斑斓的头发就反胃，像是晕车。他闭上眼说：“水。”

立刻有人从身后将他搂抱起来，虚扶着腰。他有些吃惊，本能抗拒这种过于亲密的姿势，但又使不出拒绝的力气，不情愿地半靠在那人身上，就着纸杯喝了两口温水。

“好了……”他推了一把。

这样简单的动作又引起了一阵剧烈的头疼。魏祁明闷哼一声，像被开水烫到的虾一样蜷缩起来。

脑子里思绪繁杂。他在医院，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但他是为什么进医院的来着？

魏祁明看到瓦斯爆炸一般刺眼的灯光，那是手术台吗？他听到噪音，巨浪一般崩塌在他耳膜上的噪音。某个瞬间，他确信自己听到了骨头断裂的脆响。

“我……”他急切地想要掌握自己当前的处境，但大脑中央似乎树立这一堵无形的高墙，让他能看到记忆中闪烁的画面，却无法接近，也不能理解。

他屏住呼吸，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半晌后嘶哑开口：“我怎么了？”

喉咙干得发疼，气流刀子似的刮过气管，一阵痒一阵疼，魏祁明呛咳了一声，扯到胸前的引流管，痛得冒出一层冷汗。

“哥你慢点！不要动！”顾澄诚按住他，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哥你……失忆了？”

“没有。”魏祁明迅速否认，强装镇定，“我是问……后来怎么了。”

后来？顾澄诚懵懵的：“是……什么后来？”

顾澄诚，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该看懂人眼色的时候又成了瞎子。

魏祁明沉默下去，半晌才开口：“好吧，我记不清了。”虽然记不清，但肯定是在二层出的事。这一点他毫不怀疑。

顾澄诚斑驳的荧光美甲抠住眼眶，他张大嘴巴，鼻头发酸，又是一声响亮的抽噎。

许则文翻着病例快速说：“你有轻微脑震荡，短期记忆模糊是很正常的，医生说恢复的概率很大，不用担心。”

这消息甚至不能算好，其实顾澄诚更希望他踩中恢复不了的极小概率，彻底忘记那一天。

他怕多说多错，十分刻意地岔开了话题，抠着美甲说：“祁哥你先休息吧，养好身体最重要，别的等过两天我再跟你说。”

“好。”魏祁明没反驳。

他看上去镇定极了，简直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稳重、冷漠、气场强大，哪怕遍体凌伤也让人觉得或许是他故意为之。

这是他想营造的效果，但因为姿势的缘故，成效大打折扣。

简逸扬一声不吭地充当着他的人肉靠垫。从肩头看下去，他看见貌似冷静的魏祁明搭在被子边缘的那只手又无意识地攥了起来，输液管里血液回流，上浮了短短一节。

他果断关闭滴速调节器，拉了护士铃说：“不要用力啊……可能是针头偏了，等护士过来看看。”

魏祁明这时候才意识到身后还有个人，偏了偏头。

短而利落的头发，高眉弓、洋娃娃似的睫毛……双眼藏在睫毛的阴影里，不如平时明亮有神。

魏祁明又动了一下，在认出他之前，身体已经本能地想要离他远点。

简逸扬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他……”

顾澄诚怕他对助人为乐的雷锋同志出言不逊，立刻截断话头：“简哥！今天多亏了简哥啊……”他啰里八嗦添油加醋地说起简逸扬是如何仗义疏财，如何寸步不离关爱老同学。

魏祁明被他吵得头晕，几次抬手阻止都被他视而不见。

护士是在他连篇废话时来的。她重新扎好针，看到魏祁明病床前还是这几个年轻小伙，不由得皱了皱眉。

“不是让你们先通知家长吗？这几天病人是家里送饭还是吃配餐？吃配餐的话要提前一天登记，不登记就没份的。”

“吃配餐。”顾澄诚赶紧说。

“张医生明天早上会来查房，最好父母能在场听一下……”

魏祁明打断了她：“我没有父母。”他说得太快，嗓子一痒，弯腰憋住涌到嘴边的咳嗽。

护士愣住了。

魏祁明虚了虚眼，看清她错愕的表情，状似不经意地故意补了一句：“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苍白瘦削的脸颊上，一片放射状的瘀青随着说话时肌肉的运动微微颤抖。他没有表情，连眼神都不能聚焦，因为骨架纤细，整个人几乎是窝在简逸扬怀里的，更显得弱不禁风。

护士的态度不由自主地软下来。魏祁明从打架斗殴不良分子变成了的没爹疼没娘爱的小白菜。她温柔叮嘱了护理事项，又劝他好好休息，然后才推着输液车出去。

房门关上。

魏祁明收回视线，恶劣地笑了一下，把诅咒父母当成一种有趣的恶作剧。

病房里安静下来，四个人一时无话。魏祁明看了看顾澄诚，又看看许则文，主动说：“不早了，你们回去吧。”

顾澄诚摇头：“哥我晚上留下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