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朝堂之上,怕是没几个人真正关心朝政,都忙着替那几个罪妇喊冤,指责朕滥杀无辜。”
时徽予心中一动,垂下眼睫,声音更低了些:
“都是臣妾不好,是臣妾连累了陛下,让陛下为了臣妾平白担了这许多骂名。”
她顿了顿,抬起盈盈泪眼望着他:
“那些夫人们或许只是一时口快,并无大恶,只是...臣妾想不通,她们久居深宅,若非平日耳濡目染,她们又怎会如此肆无忌惮,公然在宴席之上说出那般诛心之言?”
解游的眼神倏地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住她:
“你是说...”
时徽予继续低声道:
“臣妾只是觉得,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妻之言行,多受夫之影响。她们敢如此妄议中宫,诅咒皇嗣,或许并非偶然,会不会是她们的夫君,在朝中便对陛下、对时家,心有怨怼,甚至有不臣之心,才纵容家眷如此放肆?”
解游没有说话,他靠向椅背,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神色明灭不定,深不见底。
“陛下。”
她趁热打铁,声音更加哀婉:
“臣妾知道,这些话本不该由臣妾来说,臣妾只是害怕那些藏在暗处的刀剑,不仅指向臣妾,更指向陛下。父亲前些日子被申饬,如今又有臣子家眷如此猖狂,臣妾真的怕,怕这朝堂之上,已有人生了异心。”
解游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她,时徽予几乎以为自己的算计已被他看穿,背脊都渗出了冷汗。
“皇后所言,不无道理。家宅不宁,何以安天下,旁人之言,或可一笑置之,然其背后所显露的,却是臣子之忠奸。”
他顿了顿,唤道:
“陈瑾年。”
一直侍立在角落的掌印太监立刻上前:
“老奴在。”
“传朕口谕,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即刻会同锦衣卫,彻查王、李、张、刘四家。不必拘泥于妇人之言,给朕仔细地查,从他们平日往来,到经手政务,一草一木,都给朕翻个底朝天。朕倒要看看,这些人,背地里到底做了多少好事!”
“遵旨。”
陈瑾年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迅速退下传旨。
时徽予心中一块巨石落地,紧接着软声道:
“陛下圣明,但只盼是臣妾多心了才好。”
解游挥了挥手:
“夜深了,皇后先回宫歇息吧。”
“是,臣妾告退。”
时徽予恭顺地行礼,退出御书房,转身的刹那,她脸上所有的柔弱与哀戚,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三司会审,帝王钦点,此事的过程效率高得惊人,不过七八日功夫,一份份罪证便堆上了御案。不仅有那几位官员贪墨受贿、结党营私、鱼肉百姓的实证,更查出王侍郎、李御史,以及负责镜州防务的张统领府中,竟然陆续搜出了私藏的甲胄,和无数往来边关的密信。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先前还为这几家喊冤的声音,此刻彻底消失。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更不可能有人敢趟这趟浑水。
圣旨下达,禁军倾巢而出,将三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这一次,是真正的抄家灭族。
陈瑾年念出的字字句句,如同丧钟,三府内瞬间炸开了锅,哭喊声、哀求声、兵刃出鞘声、撞门破户声混杂在一起。男丁被粗暴地捆绑拖拽,女眷们钗环散乱,在绝望的哭泣中被押上囚车,反抗者则是就地格杀。曾经煊赫的门庭顷刻沦为修罗场,珍贵的古董字画、金银珠宝被成箱抬出,一夜之间,三座府邸连同其余亲族消失殆尽。
午时三刻,坤宁宫紧闭着门窗,燃着浓香,时徽予却仿佛还是听到了刀锋落下的破空声。她猛地闭上眼,手指用力攥紧了书页,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成了。
那王侍郎,是前世是构陷父亲结党营私的主笔之一,其门生曾当庭指证父亲心怀怨望。李御史是第一个上奏请求严惩时家的急先锋,至于张统领,前世就是他带着圣旨攻破相府大门的。如今,他们终于也品尝到了家破人亡的滋味。
但此刻,她的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和解脱。她不受控制地幻想着被拖出府门的孩童,女眷绝望的眼神,还有血溅刑场的画面。她亲手导演了这一切,将数百条人命,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为了前世的冤屈,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