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珠见她终于有活下去的想法,连忙答应,上前来重新为她拉了拉被子,这才放心下去。
一日日的汤药喝下去,时徽予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她开始能由引珠扶着在殿内慢慢走动,有时也会到殿外廊下晒一晒太阳,只是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解游对她的态度有些复杂,探望得勤,却话极少,时徽予大病初愈,心中却已经在盘算下一步计划。她要激怒解游,让他做出更失智的举动,彻底坐实他“昏庸狠辣”的恶名,为日后清君侧做准备。
不仅如此,父亲在朝堂屡受刁难,时徽予也想借此机会铲除一批早就该动的臣子。她思虑一番,那些前世参与构陷时家的官员家眷,或许是绝佳的突破口。
引珠有些愁容地候在她身侧,她实在不知晓小姐到底想做什么,可无论她想做什么,她都不会说不的。
时徽予不紧不慢地等着,她知道下一步棋局的开始,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就会朝她而来。
果不其然,皇后流产,太医断言其再难有孕,这在注重子嗣的前朝无异于一场地震。虽然表面上无人敢议论,但私底下,暗流早已涌动,那些本就对时家心怀不满的人,此刻定是弹冠相庆。
她要做的,只是将这暗流引到明面上,添一把火,让它烧得再旺些。
她唤来引珠,屏退左右,小声道:
“引珠,我记得你兄长在京兆尹衙门当差?”
引珠心中一凛,知道娘娘必有要事吩咐,连忙垂首:
“回娘娘,是的。”
“本宫需要你兄长,和他那些三教九流的朋友,办一件事。”
时徽予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上面列着几个名字和府邸。
“让流言从西市的茶楼酒肆,到东城的胭脂水粉铺子,慢慢地传出去,就说这几家的夫人小姐私下讥讽皇后福薄,保不住龙裔,怕是后位不稳。言语可以更不堪些,但要传得有分寸,甚至她们穿了什么衣裳、戴了什么首饰,都要编得真真的。”
引珠接过纸条,手指微微发颤,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是构陷,是要借帝王之手置人于死地。纸条上的几家,有两家确实在前世对时家落井下石,但另外两家却并无明确仇怨,引珠常往来谢云深与时徽予间传话,这几家的事,她也大概都是了解的。
“娘娘,这王侍郎和李御史的家眷...”
“一并办了。”
时徽予打断她,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王侍郎是刘阁老的门生,李御史去年弹劾过父亲用人唯亲,本宫眼里容不得沙子。”
她说得轻描淡写,引珠后背却冒出一层冷汗,她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深深低下头:
“奴婢明白了,定会办妥。”
时徽予又叮嘱一句:
“慢慢传扬即可,自然会有人把它送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她指的自然是解游,或者说,是解游身边那些各有心思的耳目。
引珠领命而去,留时徽予独自坐在灯下,心中并无多少波澜,那些即将因她几句安排而家破人亡的妇人,她们的面容在她脑海中已模糊不清。前世她们也曾这样,带着幸灾乐祸的语气议论时家的败落,议论过她的下场,这一世,不过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也唯有如此想,才能压下心头泛起的细微不适。
流言如同滴入静水的墨,起初只是不起眼的几缕,渐渐便晕染开来,悄无声息地渗进镜州的各个角落。起初只是在市井坊间窃窃私语,很快便传到了有心人的耳中,又通过各个渠道,递进了宫廷。
三日后,引珠借着为她梳头的时机回禀:
“娘娘,流言已经传到陛下耳中了,是陈公公今早递的话。”
时徽予对着铜镜出神,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很好,陈瑾年这个阉奴,前世亲手端来赐死她的毒酒,他是解游最信任的掌印太监,由他递话,再好不过。
接下来,就是她登场的时候了。
她挑了一个午后,提前让引珠用冷帕子敷了眼睛,微微有些红肿,又选了最素淡的衣裙,脸上未施脂粉,愈发显得憔悴可怜。
解游进来时,她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怔怔地望着窗外不语。听到脚步声,她像是受惊般回过神,慌忙放下书卷想要起身行礼,却因动作太急,身形晃了晃,险些摔倒。
“不必多礼。”
解游快步上前扶着她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眶上,眉头蹙了蹙。
“今日可又好些了?”
时徽予垂着眼睫,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谢陛下关心,臣妾好多了。”
顿了顿,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唇瓣微微颤抖,仿佛想说些什么,却又难以启齿。解游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催促。
片刻,时徽予忽然抬起头,泪水顷刻顺着面颊滚落下来。她没有哭出声,肩膀耸动,仿佛承受着莫大的委屈和痛苦。
“陛下...”
她开口,声音破碎不堪:
“臣妾是不是真的很没用?保不住我们的孩子...还成了别人的笑柄...”
解游瞳孔微缩:
“笑柄?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