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他什么都没听到,也许他听到了但已经懒得管了。
盛越冲进房间的时候,男孩正抬着头,看向了窗户的方向。
窗户外面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万幸也不幸,男孩的存在感太弱,来灭门的人竟然都没有发现这里还有个孩子。
盛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的小竹马在现代,一只都是被爸妈疼爱的那个,就算是周围的朋友,更多的也是围着竹景时转的。
也就竹景时乐意和他玩,所以两人才最要好。
但是来到这里以后呢?
尽管知道这不可能发生在现在的竹景时身上,但盛越的眼泪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掉。
盛越也在庆幸,他的竹马并没有遭遇这些。
画面又变了。
男孩被送到了学院。
盛越以为,到了学院,情况会好一些。
但是他错了。
学院里的人都知道他是竹家的遗孤,他们知道竹家被灭门了,但是没人在意。
孩子们的世界是残酷的。
他们会本能地排挤那些“不一样”的人。
而竹景时,恰好变成了那个独来独往的孤儿。
盛越看到竹景时在学院里的日子过的也不怎么开心。
食堂里,他端着餐盘找座位时,周围的孩子们会故意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或者直接说“这里有人了”。
他从来不争辩,只是安静地端着盘子走到最角落的位置,一个人吃。
训练场上,分组对抗的时候,他是最后一个被选中的,或者说,是被剩下的那个。
没有人想和他一组,没有人信任他,没有人觉得他会是一个好的队友。
盛越看着这些画面,竹景时一个人坐在训练场的角落里,膝盖上摊着唐门的卡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长的一条,从墙角一直延伸到训练场的中央。
周围全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孩子们的笑声和说话声。
盛越蹲下来,在竹景时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看着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看着那双低垂着的、专注地阅读卡册的眼睛,看着那抿着的、微微有些发干的嘴唇。
盛越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画面还在继续。
竹景时在学院里待了一年。
这一年里,他变得更安静了。
但他也开始变得强大了。
盛越看到了竹景时第一次使用唐门卡牌的场景。
那是一次野外实训,遇到了一头超出预期的异兽。
带队老师被异兽缠住,学生们乱成一团。
竹景时并没有和学生混在一起,反倒是一个闪身绕到了异兽的背后,手中的暗器精准地命中了异兽后颈的薄弱点。
一击毙命。
带队的老师转过头来,用震惊的目光看着这个平时存在感为零的学生。
竹景时没有理会老师的视线,只是收起了卡牌,退回了人群的边缘,重新变成了那个存在感为零的少年。
画面又开始加速了。
盛越看到竹景时的实力在飞速增长。
唐门的卡册在他手中被开发到了极致,他不断地凝聚出新的卡牌,不断地挑战更强的对手,不断地在生死边缘试探自己的极限。
之后,盛越看到了苗疆。
画面里出现了一座雾气缭绕的山谷,谷中盛开着大片大片的紫色花朵,蝴蝶在花丛中飞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气。
苗疆。
五毒的圣地,也是他笔下竹景时获得第一份重要传承的地方。
盛越看到竹景时站在山谷的入口处,身边站着一个少女。
少女穿着五毒的服饰,头上戴着银饰,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一弯新月。
苗疆圣女。
盛越知道她。
就是圣女,带着他进入了苗疆的禁地,帮助他获得了五毒的传承。
但他没有写那个圣女为什么愿意帮助一个外人进入苗疆的禁地。
石碑替他补上了这一笔。
盛越看到了竹景时和圣女相处的画面。
他看到了竹景时对圣女的态度,也看到了他在圣女看不见的角度里竹景时冰冷的眼神。
竹景时从一开始就不是去苗疆寻找机缘的。
他看准了圣女的天真,看准了她对外界的好奇和对竹景时的好感,一步一步地、精心地接近她,取得了她的信任,然后通过她进入了苗疆的禁地。
盛越的瞳孔猛地一缩。
竹景时在禁地里获得了五毒的传承,实力暴涨。
但传承被取走的那一刻,禁地的平衡被打破了,某种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力量开始失控。
苗疆所在的山谷开始崩塌。
紫色的花朵在一瞬间枯萎,蝴蝶从空中坠落,空气里那股奇异的香气变成了腐朽的恶臭。
竹景时从禁地里冲了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整座山谷正在下沉,大片的土地塌陷,房屋倾覆,那些穿着五毒服饰的人们在惊恐中奔跑、尖叫、倒下。
圣女站在山谷的最高处,用一种盛越看不懂的表情看着苗疆覆灭。
然后,山谷彻底塌陷了。
圣女的白色身影消失在了漫天的尘土之中。
盛越看到竹景时转过了头。
他没有任何愧疚的走了。
盛越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被毁掉的苗疆圣地和那些死在崩塌中的苗疆门人,看着竹景时远去的背影,脑子里嗡嗡作响。
画面终于转到了盛越熟悉的场景。
光烁学院的导师找到了竹景时,看到了他的天赋和实力,决定把他带走。
竹景时离开了学院,进入了一个更高的平台,遇到了更强的对手,获得了更多的资源。
他的路,从那时开始,才真正地“顺”了起来。
盛越看着竹景时一步步走到结局,变成了那个在小说后期,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竹景时。
但盛越知道,那个从容的皮囊底下,藏着的是一个为了变强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不惜毁掉任何、偏执到疯狂的人。
画面开始模糊了。
幻象在消散。
盛越感觉到那股拉扯自己的力量正在减弱,石碑正在把他往外送。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光里的竹景时。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光芒散去。
盛越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还站在石碑前,掌心还贴在冰冷的石碑表面上。
他的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小越儿?你怎么了?”
盛越一个激灵,猛地转过身。
竹景时站在几步之外,依然是那副从容的模样,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歪着头看着他。
盛越看着自己熟悉的面孔,忽然想起了幻境里看到的那些画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竹景时的表情变了。
他皱起眉头,快步走上前来,伸手捧住了盛越的脸,拇指擦过盛越脸上的泪痕。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了盛越的温柔。
“怎么了?”竹景时的目光在盛越的脸上来回巡视,像是在寻找什么答案:“是传承出了什么问题?还是你受伤了?”
盛越摇了摇头。
竹景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双手捧着盛越的脸,微微俯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盛越平齐,一字一句地:“小越儿,告诉我。你遇到了什么?”
盛越就这么看着他。
如果按照自己的安排,竹景时遇到的就会是故事里那些难过的事。
他会因为自己出车祸,然后穿越到这里,成为故事里被人排挤的那个小男孩。
而现在,不知道什么原因,导致两人一起来到了这个世界。
那个人正捧着他的脸,用全世界最温柔的目光看着他,问他“怎么了”。
盛越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抬起手,覆上了竹景时捧着自己脸的手背,手指冰凉,微微发抖。
“没事。”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地、小声地说:“传承、传承拿到了。”
竹景时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立刻松手。
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似的,在盛越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了手。
但在收回的瞬间,手指若有若无地擦过了盛越的眼角,像是不经意地帮他擦掉了一滴眼泪。
“拿到了就好。”竹景时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松,带着一点笑意:“走吧,该回去了。学长他们还在等我们。”
盛越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石碑。
石碑上的光芒已经完全消散了,那些雕刻的纹路重新归于沉寂,毒物的眼睛也不再泛着幽光。
它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古老的石碑,沉默地矗立在祭坛的最高处,守着一个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秘密。
盛越转过身,跟着竹景时走下了祭坛的台阶。
他的掌心里,多了一张新的卡牌。
【醉舞九天】
紫色的卡面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卡面上绘制的是自己最熟悉的图标。
但盛越此刻想的不是这张卡牌。
他看着竹景时的背影,心思浑然不在上面。
盛越的不懂为什么自己在石碑传承里看到的会是这样的场面。
但他无比庆幸自己的到来,也高兴竹景时没遇到这样的坎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