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觉得……”竹景时又问:“我不应该杀了他吗?不杀他,他和赫连城遇到以后,肯定又会对我们动手的。”
赫连危之所以讨饶那么快,不过是因为他知道秘境里就算是被杀了也不知道凶手是谁,更不要说报仇了。
所以他才会在秘境里对竹景时跪那么快。
换了外头,他不对竹景时讽刺几句都算是好的。
毕竟他是赫家子弟,不像是他杀毫无背景的盛越,竹景时想杀他,绕不过声名显赫的赫家。
外头到底还是不允许人类自相残杀、也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的。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要重得多。
盛越知道他不是在闲聊,也不是在试探,而是在认真地问一个关乎两人此后同行的根本问题。
两个人已经错过太多年了。
他们的行事准则、对生命的看法、对手段的底线……这些差异如果无法调和,迟早会变成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道裂痕。
竹景时在乎盛越,想和盛越一起走下去,所以他才会说出来。
而盛越,当然也是想要和竹景时走下去的。
盛越:“你是想告诉我,让我入乡随俗?”
“入乡随俗”四个字,在这个语境下意味着一件事。
接受这个世界的规则,杀人如麻,斩草除根,不再用另一个世界的标准来衡量对错。
盛越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
“我做不到。”
竹景时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不是矫情,也不是清高。”
盛越把双手凑近火堆,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这个世界确实就是这样的,我知道。我也知道心太软容易出事。道理我都懂,可是,竹景时,如果因为到了这样的一个地方,就变成了和本土土著没什么两样的人,那我在那个世界生活的那么多年也就白生活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很稳定。
“总得有点什么,是无论在哪里都不会变的。这才是前面二十多年给我带来的痕迹。”
竹景时听完,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盛越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但是在这里心太软会吃大亏。”
这话不是指责,甚至算不上评价,更像是一个陈述事实的判断。
“斩草不除根,”竹景时说:“在这个地方是迟早要出事的。你今天放过的人,明天就可能带着人来要你的命。你没有杀他的念头,他有杀你的念头。到时候你怎么办?”
盛越知道自己说不过他。
不是因为竹景时口才好,而是因为他说的本就是事实。
这个世界不相信慈悲,不相信留有余地,只相信实力和结果。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这个道理放在这个世界,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生存法则。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你说得都对。”盛越说:“可是竹景时,如果所有人都觉得应该这样,所有人都按照这个规则来,那这个世界就永远不会变。我改变不了这个世界,我也不指望改变谁,但至少我自己可以不做那个‘应该’做的事。”
火堆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几点火星飞溅出来,转瞬湮灭在潮湿的空气中。
竹景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里有无奈,还有一些更复杂的东西。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几乎被雾气吞没,但盛越还是听见了。
“我说不过你。”
竹景时站起身,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找了一件外套丢给盛越。
夜里雾气重,湿气渗人,他穿得单薄,还是需要一件外套的。
那外套上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冷香,让盛越感觉有一瞬间的安心。
“你能有你的坚持,挺好的。”竹景时的声音从雾气里传来:“我保护你就是了。”
盛越捧着那件外套,抬头看他。
竹景时的脸色柔和了不少。
他回过头,看着盛越。
“只是有一点我必须要你扭转过来。”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不要继续用你那个和平年代的脑子来想这里的事。至少,别拿自己的命去试。”
“我和那个世界的联系,就只有你了,小越儿。”
盛越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
他把外套披在身上,感受着那上面残留的体温,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的。
雾气在周围翻涌不休,像一片沉默的海,将他们这一小方天地围成了孤岛。
而他们之间,隔着这一捧火,隔着两个世界带来的不同烙印,隔着一道谁也无法说服谁的沟壑。
但至少此刻,他们都还在一起。
他们还是对方认识的那个一起玩耍捣蛋的好伙伴、好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