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云仰脸凝视他,平静中有些慵懒的随意,像是缓慢地思考着什么,然后眉眼一弯,轻笑一声,“你似乎总是无欲无求。”
“嗯……看起来是的,”华野犹豫了一下,在他身边坐下。
“看起来?难道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们鬼王大人想要却得不到的?”黎云接过他的话笑道。
“有。”华野侧脸面向黎云,目光钉在黎云眼中,没说话。
“什么?”黎云问。
“不属于我的东西。”华野别过头看向天边褪尽的残红,沉默了一阵,“曾经,他来到我身边,但我睡着了,等我醒来,他已经去了别人身边。”
“它?”黎云体味着华野的话,没有多想,“野鬼也学会打哑谜了?”
如果你有心去听,哑迷就不哑了。华野心说。
“那你呢,你想要什么?”华野反问道。
“有时候想要的太多,就会产生一种什么都不想要了的错觉。”黎云仰头靠向身后的石头,望着远处没入夜色中的远山,道:“我现在就感觉什么也不想要,就像那座山一样,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一无所有,又无欲无求。”
黎云闭上了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嗯。”
晚饭摆上桌,众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圈,国师环视一周,发现少了一个庄怀。他看看华野,又瞅瞅黎云,想了想,还没开口,就听雷并突然站起来说,“那个臭小子在后面房顶上坐着发呆。”
所有人的目光突然聚集到黎云身上。然后又似乎觉得太突兀,华野和白明霜撇开眼,黎云垂下眼睑,沉声道:“我去叫他。”
白明霜望着门口出去的背影,眸色深沉。
“大家先吃吧,”华野拿起碗筷,冲国师说,“不用等他们了。”
“为什么不去吃饭?”黎云出现在庄怀背后,垂眼看着他独坐的背影,问。
庄怀回过头,仰脸望见黎云,垂着眼,眸光如月光般清淡。
你为什么不想见到我?下午黎云一出现这个问题就在庄怀脑子里打转了,一直转到现在,终于没有旁人在,他却问不出口了。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庄怀垂下头,语气不像质问,迟疑的试探中透着一种绵软的委屈和歉疚。
黎云蓄意绷紧的弦瞬间就松了,“没有。”
“你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庄怀仍旧低垂着头,像是自知犯了罪,幡然醒悟后等候发落的罪人,不怀抱任何的期望。
“庄怀,”黎云唤了他,嗓音如沙带雾,余韵轻盈漫散不去,荡漾了很久。庄怀抬眼望着黎云,心纠缠成了一团,愣了很久,才听他继续说:“我累了……以后我们……就不要见面了。”
”庄怀倏地站起身,探下头去寻黎云的眼睛,喉咙发紧,无措地语调颤巍巍地探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黎云别开脸,“你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反反复复犹豫不定,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拴在线上的蚂蚁,不上不下,左右飘摇,时常忘了自己是谁。我知道你也一样……既然如此,不如放手吧。分开对两个人都好。”
庄怀的心一空,知道黎云说的不是气话。曾经他也想过离开,可真当黎云开了口,他突然觉得这样的结局竟然如此荒唐。
却是事实,无法挽回,更不能勉强。
“对不起。”庄怀往另一边别开眼。
黎云没有说话。
月亮爬上高空,将银白的清辉散得更宽更远,源源不断,落在人身上,透着凉意。远远传来蟋蟀和纺织娘的嘶鸣声,把秋意叫嚣得更浓。
不知沉默了多久,庄怀缓缓回过头,压着嗓子道:“好,我马上就走,以后都不见了。”
他迈开脚走了两步,路过黎云身边,黎云的手动了一下,又悄悄放下了。
“走之前,我想再抱抱你。”庄怀突然回头,看着黎云的背影,语气压得平,声音却颤抖着,“可以吗?”
等了很久,黎云依旧没回头也没说话。
“可以吗?”庄怀又问了一遍,颤巍巍的嗓音多了点央求的哭腔。
黎云再也绷不住,狠了心一闭眼,突然转身环住庄怀。沉默了一阵,低声道:“忘了我,去闯天灵阵吧。”
庄怀心一惊,后颈一滴温热的潮湿落下,他缓缓离开黎云的身体,望向他。黎云别过脸躲开他的视线。脸上慢慢覆上一只手的触感,将他的脸转过去。
“黎云,你哭了。”庄怀捧着黎云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泪断线如珠落,“为什么?你也没有放下,不是吗?”
“放下了,我已经放下了!”黎云推开庄怀,手背蛮横地抹去眼尾的泪珠,对他吼道,“你走,你现在就走!”
“你这样让我怎么走!”庄怀不忍地嗔怪道,不顾一切张开双臂将黎云牢牢缚住,下巴抵在他肩头:“如果你真的想,我立马就走,可是你为什么……为什么……”黎云没有反抗,静静感受庄怀伏在他肩头的重量、胸口的起伏和无声的哭泣。
微风掠过耳边,耳畔的须发微微飘荡,两个人静默依偎着。破碎的镜子被重新拼接起来,试图映照出往日完美的轮廓。
“庄怀,”静默中,黎云恢复了平静的口吻,“你走吧。分开之后,我会慢慢好起来的。”
“黎云,”庄怀抬起泪眼,黎云的心又紧了一下,这次他没有躲开。庄怀的手慢慢抚上他的脸颊,深深凝望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往日清秀的面庞近在咫尺,眉眼的弧线更加清晰,鼻梁倾斜的弧度和嘴唇的颜色数倍加深,像是要蓄意留住流连不去的眼睛。
庄怀微微偏头凑近,唇与唇将触未触之际,黎云偏开了脸。
庄怀闭上了眼,头埋进黎云脖颈间,额头使劲磨蹭着他脖颈的皮肤,黎云感到颈上湿了一大块,耳后传来庄怀压抑又无奈的低语,“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我们都好好的。”黎云的嗓音又有了力气,侧眼望着庄怀的后颈,停顿了很久,继续道:“分开这段时间,不是都挺好么?”
都挺好。黎云说他过得还算好。庄怀没多思考,心里突然松懈下来,乌云密闭的天空雾散云开,纠缠不清的疑团乱麻也突然消解无形。既然他过得好,那就不必在纠缠了。
庄怀从黎云肩上抬起头,看向他,轻笑一声,听起来像是哭,“是,挺好的。”他缓缓退开两步,又笑了笑,茫然地点着头,“那就好。”
黎云眨了眨眼,看着庄怀转过身,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慢慢走远……逃避了两次,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第一次,他看着庄怀的背影走远,才知道目送的滋味远比想象的更苦涩。沉重的步伐像是铁锤一下一下砸在他心砍上,越砸越痛,越砸越紧,他知道以后都不会好了。
他在房顶呆坐了一夜,全然不知不远处的树上有个人默默注视了他一夜。天色欲晓,天边泛起黎明的微光,华野从树上离开。
下午,雷并兄弟带着和鸢和国师返回冥界,华野一同离去。黎云让白明霜和莫枝回天狐山庄,说他有事要回黔黎山。
“你要一个人去找红王报仇吗?”白明霜叫住他。
“不是。”黎云犹豫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不是怕报仇会连累他,为什么要骗他走?”话一出口,黎云知道昨晚她看到他和庄怀在房顶上发生的一切,撇眼望向地面。记忆中,黎云从未在人前流露过脆弱的柔软,哪怕是双亲过世哪一年,也没见他掉过眼泪。或许他深以为耻。想到这里,白明霜垂眼解释道:“昨晚我看你们一直没下来,就去找你,我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