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怕死。我只是……”国师叹了口气，“当初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殿下也不会被红王种上魔蛊。我不是殿下的亲随，也不是红王的手下，我父亲是黔黎山戍卫军统领，妖王直属军官，因此我也是妖王直属将士。我从小就认识几乎所有的妖王子嗣，少年时期，我就暗自仰慕殿下了，但身份原因，我很少见到殿下，殿下估计也不认识我。

有一次我和几个朋友在仙味居看人比武，各自还下了注。可是我下注的那个奴隶不争气，输了。对方的奴隶却不愿意杀他，我觉得他是讽刺我输不起，一怒之下自己拔出剑，就想杀了那个输了的奴隶。剑劈下的瞬间被一根斜飞而来的筷子弹开，我怒气冲冲地看过去，殿下正收回手，抬眼看向我。

他笑了笑，说：“有人跟我说恶人生来就有恶性，非作恶不可，不然就会不自在。我看你也不是那种非作恶不可的人，我说的对么？”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话，却是在这样的场合，我紧张又羞愧，嘴巴也不听使唤，默默点了点头。他又笑了，继续说：“听冥界的朋友说，一个人生前做的善事多，死后就能转世为人，有的甚至还能选择转世为何人，遇到想遇到的人，但作恶太多的人，就会沦落畜道甚至下地狱，你们信吗？”

不少人都笑了，他也大笑起来，笑过起身就走了。我感觉在他面前出了丑，不是因为做了恶，只是因为被他反对。我暗自下决心要让他对我刮目相看。可是不久后，我才发现，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更别说记住我，刮目相看了。

后来妖王身体抱养，红王渐渐接手了黔黎山的大小事务。父亲和红王往来增多，慢慢地，我似乎也成了红王那边的人。这是顺其自然的公事关系变动，我并未因此就认为和红王更亲近或和其他王子就更疏远。私人立场上，我依旧盼望着能成为殿下的朋友。

后来红王决定攻打蛟腾山，蓝王殿下是主帅，我父亲是副手，因此我的生活第一次和殿下有了交集。那时我不知道红王和殿下关系如何，也没想过为何红王会把攻打蛟腾山的差事交给殿下。

进入蛟腾山后一个月，有一次对战激烈，我们人手不够，眼见就要被围，殿下让我回去搬救兵。半路上，恰巧录到另一支巡逻的友军，但是他们只有五百人，和我需要的一千二百人差了很多。

开站之前，殿下就交代过我们的基本战术，必须以多攻少，因为身处异地，对方随时可能有增员补给，而且蛟腾山单兵作战能力较为凶悍，所以一直以来我们主动出击的时候都是人数至少两倍于敌人。

那天我走的时候，对方应该是又一千人左右，我们不到六百人。我想着殿下估计撑不了多久，就带了那支五百人的巡逻军去支援了，只分了十几个人回大本营去搬救兵。当时就有人提醒我，五百人带回去基本没有胜算，那十几个人半路很可能遭遇伏击而带不来救兵。

但我听不进去，一是我想快些回去支援殿下，二是我认为人数相当我们不一定会输给蛟腾山，最后还有一点，就是我想在殿下面前表现一番，让他注意到我，欣赏我。因为我一直觉得他从来没有看到过我，哪怕有时他叫我的名字，给我的感觉也仿佛是他只是看着名单照着盘点一样，其实他根本不知道叫的是谁。我知道我在拿其他人的性命冒险，但我不愿意多想，怀着侥幸心理，我给自己找借口说殿下的战术本来就太保守了。

我带着那五百人回去了，赶到的时候我们还剩四百人左右，我知道我错过了做好的搬救兵时机。殿下罚了我两百军鞭，因为人手紧张，其中一百五十鞭往后记着。他又重新派了两百人去搬救兵。三天后，我们只剩不到两百人，对方还有七百多人。第二天，我们伤亡惨重，殿下腰上中了一支毒箭，军医给他简单包扎后他就陷入了昏迷。

那天晚上我擅作主张，打算让人悄悄把殿下带走，然后我带着其他人去冲锋。决定好之后，我给红王发了口信请示，本来是向他解释蓝王殿下已经昏迷不省人事，凶多吉少，若有过失，一切过错都在我，希望殿下醒来之后不会被追责。

但是我没想到，我的口信发出不到两个时辰红王就赶到了军营，只有他一个人。那时我值守在殿下帐外。见红王匆匆赶来，我以为他是担心殿下，心下激动不已。他进帐查看殿下的伤势，让我到殿外守着，我当时只是疑惑他问什么不问我军情，也不叫来军医询问，但是也没多想，就出去了。

很快他就出来了，说是主将不能提前转移，会动摇军心，而且殿下醒来之后会深以为耻。说完他又说会去信让白凡城派兵来增援。然后就走了。我们大本营的援军都没赶到，白凡城又岂能远水救近火？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

幸好当天凌晨我们的援军就到了，我们侥幸死里逃生。半个月后，大战告捷，殿下罚了我剩下的一百五十鞭。回到黔黎山后，我闭门修养了三个多月。伤好之后就听说殿下性情大变，我想他可能还在为蛟腾山那次被围的经历生气，想去向他请罪，但是已经受过罚，似乎也没有理由再去。

后来，他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传言说他在蛟腾山中了魔蛊，但如果只是中蛊，他自己应该能逼出来，也有人说他因为婚事不顺，练功的时候走火入魔。后来就听说他出事了，还听说王妃为了救他而死。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我突然想到红王。最初我觉得这个猜测很可怕，我不想往那个方向想。

王妃死后，据说殿下的疯魔症好了，人也憔悴了。我才发现，殿下是爱王妃的，或许不是那种爱，但绝不会是因为婚事不顺而练功走火入魔，只有极强的戾气才会让人入魔，爱不会。寻常所见走火入魔者十之八九都是中了魔蛊，练功很少出这样大的错乱，殿下也不是那种戾气很重的人。

思前想后，只能为人所害，可是能害他的人，整个妖界屈指可数。中蛊也好，别的什么邪术也罢，总要等他没有防备的时候才能下手。那天晚上，是我给了红王趁虚而入的机会。

想清楚之后，我去找了殿下，想要问红王到底做了什么，我要做什么才能挽回。他摇了摇头，说是魔蛊，加了封印的魔蛊，他自己也解不了。他只要求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所有和他亲近的人。不知为何，那句话让我心里发凉。五天后，就听说殿下走了。我没法原谅自己，想跟他一起去，可是我想到转世之后我多半遇不到他，就继续活着了。”

“那个红王，”文仲卿说到这个名字顿了一下，“他既然要杀了，杀了蓝王，为什么当初在军营不动手？”

“这个问题我也思考了很久。”国师说，“权力上，殿下对红王威胁不大。但是个人感情上，或许红王一直嫉恨殿下。对于一个威胁不大，自己又恨的人来说，死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怎么死。战败被杀是因为无能而死，走火入魔是咎由自取。但是如果被人陷害而死，就会让更人惋惜，让人怀念，甚至会让那些仰慕的他的人同仇敌忾。”

“那个……”和鸢试探地看着黎云，犹豫了一会儿说，“虽然现在的身份不太合适，但既然又遇到了，我还是想说一句，我们现在已经重新转世了，如果那个人不再招惹你的话，就不要再想着报仇了，可以么？”

“已经招惹了。”黎云说。

文仲卿和和鸢对视了一眼，没有继续说。

“世子，”国师看向文仲卿，对黎云说：“我和王妃马上就要走了，殿□□内还有我半颗内丹，他身体受不住，所以我想拜托你……”

“你手给我看一下，”黎云对文仲卿伸出手，文仲卿想了想，递给他。黎云探查片刻，道：“内丹取出来就行，他体内人的真气已经够多了，不需要这半颗内丹了。”

“什么！”国师突然激动起来，像是被自己蠢到，一脸的不甘：“我一直以为他是真气不足，所以才驾驭不了内丹的灵力，没想到，居然……”

“现在说什么也于是无补了。”黎云说着站起来，“冥界已经给你定了处罚，死了的人也已经去转世了，不用再想了，该来的都会来，坦然接受就行。我们出去吧。”

“世子，”国师拉住他的袖口，“我还有一件事，想求你。”

黎云垂眼看着他，“你说。”

“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殿下也在这里住了三年多了。现在我要走了，我想进宫去跟国王说些话，把这里的东西都留给殿下，让他安然过完这辈子剩下的日子。所以想请你跟你朋友通融一下，能不能等我明天办完了事再走？”

“我要你这些东西做什么？”文仲卿不自在地说，“等你们走了，我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自给自足，想去哪里去哪里，何必一定要留在这里。”

“殿下，”国师笑了笑，苦口婆心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名利财货，但是国师府的门客仆从不能说散就散了。这些人你平时也认识，他们可以帮助你修炼，跟你一起行善积德。你要是嫌麻烦，也可以把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去办，只是名义上，国师府的主人还得是你，这样你想做些什么事都时候也不会束手束脚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