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上次决定逃荒一样,老赵家又开家庭会议了。这次除了赵兰兰,全家人都在。
老赵头的堂屋里,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老赵头坐在八仙桌旁边:“后头那伙人,今晚会到。大兰子带回来的东西都得藏起来。”
赵永康蹲在门槛边,先开了口:“阿爷,放堂屋里,那几个人翻屋子,只翻灶房和卧房,堂屋他们动都没动。”
赵庆想了想,接话道:“康儿说得在理。村里头值钱的东西一般都搁在灶房或者卧房,堂屋就是个吃饭的地,没人往那儿藏。咱们要是把东西都挪到堂屋,再把外头做乱些,他们搜过灶房卧房,估摸着不会进堂屋。”
赵强点头,参与:“他们说得对!”
老赵头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个主意可行,便点了头。
他站起身,扫了一眼众人,开始分派。
他让赵花看好几个小孩,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发出声响。
又吩咐赵庆和赵强,去把灶房的水缸搬到堂屋来,之前碎掉的缸子摆在外头做样子;米缸里撒一层厚土,搅匀了,让人看不出底下藏过粮食。
钱树林去把院门的门栓砸烂,屋门上的锁都取下来,再用柴刀在门上劈几道印子,做出已经被强行破门的假象。
最后,他看向赵老太,让她带着其他人,把值钱的粮食、被褥、冬衣,还有那几块黄花梨木料,全部搬进堂屋。
老赵头说:“贼人不知什么时候到,咱们动作要快。”
众人应了一声,各自忙开。
老赵头又锄头把院门上的门栓敲烂。想了想,又去了后山,用锄头把冒尖的萝卜苗又盖了回去。把那几株手掌高的水稻秧子连根带土挖出来,装进脸盆,端回堂屋。
碎陶片被赵强踢得到处都是,然后再把装水的新水缸搬走。
赵庆把米缸里的米全倒出来,又从灶膛里掏了把灰,把灶台和橱柜撒了一遍。见地上放水缸的地方有湿印子,又去屋后铲了土,把湿处遮住。
钱树林用柴刀在卧房的门框上砍了两刀。
赵老太、王大妮、李秀、赵永康和赵永健来回搬了好几趟,粮食袋子、棉被、冬衣、黄花梨木料,廊下的躺椅,未完工的矮柜,全堆在堂屋正中间。又用土和灶膛里的灰混在一起,撒在卧房的床铺上,院子里也乱七八糟的盖了一层厚厚的黄土。
三个贼人的柴刀,加上钱树林家的,拢共五把柴刀、两把菜刀、一把锉刀、一把剪刀、两把锄头。
老赵头把家伙什往桌上一摆,让大家自己挑。
赵永康、赵老太、赵庆、赵强、钱树林一人拿了一把柴刀;王大妮和李秀抄了菜刀;赵花从桌底下伸出手,把那把剪刀攥在手里;老赵头和赵永健一人扛了一把锄头。
赵老太把锅头端过来,开始分鸡腿。大人小孩一人一只,赵兰兰数好人头买的,一只不多一只不少。
她又给每人舀了一大碗稀饭,稠稠的。红薯干和花生也掏了一大把,搁在桌上。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低着头喝粥,啃鸡腿。
没有人因为吃到好东西而高兴,谁都不说话,连几个小的都知道气氛不对。
所有人都在拼命地吃。
多吃点,打起来才有劲。
灶房里已经没有吃食了,全搬进了堂屋。赵老太把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让家人吃饱。万一真是最后一顿,一大家子也不能饿着肚子走。
她活了大半辈子,没杀过人。可奇怪的是,今天那一刀劈下去,她竟然眼睛都没眨。
老赵头坐在灶房门槛上,咂吧着老烟杆,看着院子里被砸烂的水缸、被劈开的门板、撒了一地的灶灰,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和害怕。
他不知道那伙人什么时候来,不知道来了以后能不能守住。就像悬在头顶上的一把刀,什么时候落,落在何处,不由他。
他心里没底,一点底都没有。
荒年熬过来了,一家老小都活着,要是死在贼匪手上,他死了都没脸见祖宗。
“吃!”赵老太剥了一把花生塞进他嘴里,然后挨着他坐了下来,自己也剥着花生,“莫想这么多,这次我觉着能行。”
“嗯,老天待我们不薄,大兰子去仙宫带来了吃食和水,有贼人来村也让我们提前做了准备。”说完,老赵头作势在门槛上敲了敲烟灰。
赵老太站起身,跟在老赵头后面,把柴刀握在手里。
她心想,怕个屁,她命硬的很,老天爷要收人,先收她。反正她已经活够了,孙子孙女还没活够。吃饱喝足,大不了拉几个贼人一起上路。
一切收拾停当,所有人撤进堂屋。柜子和水缸顶住门,从里头塞得死死的。
天边还是黑的。
大福村八十户人家,贼人挨家挨户搜,早晚会搜到老赵家。
堂屋里没人说话。几个小的熬不住,一个接一个歪在赵花胳膊上睡过去了。
大人蹲在墙根,屏着呼吸,从门窗的缝隙里盯着外头。赵永康趴在门缝边,一只眼睛贴着那条细缝,盯着院子里那一小片天。